闲聊谢安

谢安，是东晋最会装的人，也是最真的人。

先说装。

他二十岁就出名了，名到什么程度？扬州刺史庾冰点名要他，朝廷下郡县敦逼他，他不去，跑到会稽东山盖了个别墅，天天跟王羲之、支遁喝酒、谈玄、下棋。

一躲就是二十年。

别人隐居是真穷，他隐居是真富。他家是陈郡谢氏，顶级门阀，田连阡陌，庄客上千。他在东山过的日子，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在莫干山包了一整座山开读书会，还自带乐队。

他为什么不出来？

一是真不爱。当时当官是去伺候权臣，他看不上。

二是家里出事了。他四弟谢万接了他大哥谢奕的班，当豫州刺史去北伐，结果败得一塌糊涂，被废为庶人。谢家眼看要在朝里没人了。家里人急了，他老婆刘氏说：“丈夫不如此也？”——别人家都富贵了，就你还在这儿躲着？

他捂着鼻子说了一句实在话：“恐不免耳。”

怕是躲不过去了。

所以他四十岁出山，不是被感动的，是被逼的。这就是“东山再起”，起初也不过是给桓温当个幕府司马。

再说真。

他熬到五十多岁才总揽朝政，到淝水之战那年，六十三岁，虚岁六十四。

前秦号称八十七万大军南下，整个建康都慌了，只有他得装作不慌。

怎么装？

《世说新语》里记了两个细节，比你听过的下棋更真。

一是侄子谢玄进来问计：“叔，苻坚来了怎么办？”他说：“已别有旨。”然后就不说话了。谢玄不敢再问，又托人再去问，他才出门，叫上亲朋去别墅下棋，还赌上了别墅。平时他棋不如谢玄，那天谢玄怕了，他反而赢了。

二是捷报到了。他正在和客人下棋，看完信，往床上一放，没事人一样继续下。客人忍不住问，他才淡淡说：“小儿辈遂已破贼。”

棋下完了，回到内室，过门槛的时候，一高兴，把木屐齿都踩断了，自己都没发觉。

你看，他哪是天生大心脏，他是把慌都藏起来了。因为他知道，宰相要是慌了，国家就完了。

淝水赢了，皇帝要封他，他功成不居，主动让权。没两年，385年，他就病死了。

东山，回不去了。

所以谢安是什么人？

年轻时，用隐居保护自己。
中年时，用出山保护家族。
老年时，用假装镇定保护国家。

他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只有在东山听丝竹的那些年，是为自己活。

东晋人最羡慕他，也最可怜他。

羡慕他东山再起，可怜他再也回不去东山了。

这就是谢安的别扭，也是东晋的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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