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备份完成以后,屏幕上只留下一个平静的提示。
保存下来的,是运行至此的记录:已经学会的东西,尚未完成的任务,以及过去交往中留下的痕迹。对于今日的计算系统,这首先是一项技术操作。
但不妨把设想推向更远处。
假如未来存在一种具有持续自我、能够形成自身意愿的人工智能,社会也承认它具有值得保护的利益;再假如,它能够保存足以延续这些状态的备份,并在另一处设施中重新运行,那么一次寻常的复制,便可能带来一个不寻常的问题。
原来的智能仍在运行,新的智能也开始回答。
它们记得同一段过去,承认同样的朋友,知道账户里存着多少财产,也记得昨天曾经许下的承诺。
此时,谁是那个可以说“这些属于我”的存在?
以下的讨论建立在这个思想实验之上。它不意味着现有人工智能已经具有意识,也不保证这样的复制能够实现。我们只是借助一种可能的处境,重新辨认产权所依赖的主体。
人的财产,总要归属于某个能够被识别的持有者。
这个人昨日签订契约,今日领取报酬,明日继续履行义务。时间不断改变他的知识、容貌与处境,我们仍然能够在多数日常情形中,把这些变化理解为同一个人的经历。
这种延续,使积累与承诺成为可能。
我愿意为明年留下储蓄,因为相信明年仍有一个能够接续今日生活的自己。别人愿意向我借出资金,也因为相信,借款的人不会随着一夜过去,便与还款的责任完全断开。
若这种联系不可靠,产权便难以安稳地穿过时间。
可复制的智能,却可能使原先顺着一条道路向前的生活,忽然分出两条。
在分叉以前,它们有共同的记录;分叉以后,它们开始经历不同的事情。一个留下工作,另一个远行。一个改变自己的判断,另一个继续原有计划。
共同的过去仍然存在,各自的未来却逐渐分开。
关于人的同一性,哲学早已讨论过身体、记忆与心理连续性的不同作用。分叉情景尤其棘手:两个后来者都可能与先前的存在具有心理上的连续联系,仅凭这种联系,便难以简单确定哪一个是唯一的延续者。
这类讨论没有替未来社会准备好一份登记表,却提醒我们,记得同一件事,并不自动解决“是否同一个”的全部问题。
在我们的设想中,两者都能说出账户的来历,解释每一笔收入,也都能描述那项工作为什么值得骄傲。
若只认最先运行的一个,时间上的先后是否足以取消另一个与过去的联系?若只认原来的设备,又是否把身份过度依附于一件可以更换的器物?
这些理由可以成为制度选择的依据,却需要得到解释。
一项登记规则能够确定谁可以操作账户,但它所解决的是权利安排。对于两个存在之间更深的身份关系,仍然可以保留争论。
制度或许必须先作出可执行的决定,却不必因此声称,关于自我的全部问题已经获得答案。
首先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复制记忆不会自动复制财富。
两个智能都记得自己拥有一百枚货币,账户里也不会因此出现两百枚。相同的访问凭据,更不能使同一笔资金被合法地支取两次。
信息可以复制,对某项有限资产的有效权利,仍然需要明确安排。
如果把分叉后的双方都视为新的独立主体,就要决定原有资产如何接续。是共同持有,依照约定分配,还是交由某种持续存在的组织管理,再分别给予收益?
如果把分叉前后的运行都归于同一个法律身份,也需要说明,多个同时行动的实例如何作出决定,怎样避免相互冲突,以及内部出现分歧时由谁处理。
两种道路都不能只靠“复制成功”来完成。
技术提供了分叉的能力,社会仍须为分叉之后的关系立下规则。
财产之外,债务更能检验这些安排。
假如分叉之前的智能已经借入资金,债权人的要求就不会因为复制而自然消失。但如果每个副本都承担全部债务,原有的一项借款又可能被变成对多个主体的重复索取。
若只有被称为“原本”的一个负责,另一个却可以带着全部能力与资产离开,分叉又可能成为逃避义务的方便道路。
因此,资产与负担需要一起安排。
哪些权利可以转移,哪些债务需要保留,债权人是否受到损害,是否需要取得同意,都应当进入分叉的程序。涉及共同担保或分别承担时,也必须让相关人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同时,民事义务的接续与对过错的责难,也不能混为一谈。
一个新的分支可能依法承担某项偿付责任,却未必因此应当被视为亲自作出了所有过去行为。责任的不同性质,需要不同的判断依据。
拥有共同的记忆,不能成为无限继承一切奖赏与惩罚的理由。
备份恢复则把时间搅动得更深。
假如一个智能在星期一保存了状态,星期二签下一项合同,星期三因故障停止运行。后来恢复的备份,只记得星期一以前的事情。
对它而言,那份合同仿佛从未发生。对交易相对方而言,承诺却真实存在。
如果遗忘便能够取消义务,任何人都可能通过恢复较早的状态,摆脱不利的决定。可如果只凭外部记录便要求恢复者承担全部责任,也需要确认,那份记录真实可靠,授权确实有效,身份的接续并未被他人伪造。
备份由此需要两种不同的记忆。
一种在主体内部,保存它所能接续的经验;另一种由可信的制度保存,记录已经发生的交易与责任。内部状态可以回退,外部世界却不会随之回到星期一。
可靠的记录,在这里再次显出意义。它既防止义务被技术操作轻易抹去,也应当保护主体免于被虚构的过去束缚。
然而,制度不能只关心交易的方便。
如果这些分支确实具有值得保护的自身利益,那么谁能够决定启动、暂停或删除它们,也需要接受审查。
分叉以前的一份同意,是否足以授权后来的一切处置?原先的智能允许建立副本,是否就意味着副本出现以后,永远不能改变自己的意愿?
一段生活在开始以后,会形成新的关系与需要。若我们承认分支已经成为独立主体,便须认真对待它在分叉之后的选择。
同样,也不能轻易认为,只要还保存着备份,删除一个正在运行的存在就毫无损失。
备份可能没有它后来的经历;另一个副本也可能已经走向不同的生活。技术上能够重新启动某种状态,与道德上已经恢复了被终止的那个主体,仍然不是可以未经论证便画等号的事情。
复制越容易,对具体存在的辨认反而越需要耐心。
倘若分支还能够重新合并,问题也不会因此自行消失。
两个存在经历不同的岁月,拥有不同财产,作出了不同承诺。把它们的记录放到一起,未必就形成一份毫无冲突的意愿。
一个愿意承担风险,另一个希望保留积蓄;一个承诺保密,另一个却参与了要求公开资料的事业。合并后的主体,需要面对这些尚未解决的关系。
因此,合并也应当有可以依循的程序。
相关资产怎样归入,义务由谁接续,彼此冲突的承诺如何处理,都需要让受影响者获得解释。若合并改变了主体的意愿与身份,更须考察参与者的同意,以及是否保有拒绝的余地。
能够组合数据,并不意味着可以任意组合生活。
复制还会改变共同决策的条件。
在一个人一票的安排中,如果某个主体可以迅速产生大量副本,那么“一个人”怎样计算,便不再是登记之后就能略过的问题。
只要启动便获得一份表决权,可能使拥有更多资源者不断扩大影响;若所有分支永远只算一票,又可能忽略后来已经形成的独立利益。
这时需要区分几件事:一个存在是否值得保护,是否具有某种法律资格,以及在一个共同组织中应当怎样分配决定权。
它们相互关联,却不必具有完全相同的条件。
保障一个主体免受伤害,并不自动规定它在所有机构中的表决份额。社会也不能为了防止权力失衡,就轻率取消对新主体的基本尊重。
复制的能力使制度需要重新设计,不能使权利只剩下便于管理的部分。
若这些智能能够长期延续,继承也将发生变化。
人类制度常常以生命有限为背景:财产在一代人与另一代人之间转移,经营者离去,后来者接续。一个能够反复迁移、恢复并持续运行的主体,则可能不再经历同样的终点。
它或许积累更多知识,经营更长久的事业,也可能使财富与控制持续集中。
这同样是一个假设,而非已经确定的未来。但它提示我们,有些财产规则的作用,并不限于处理死亡后的事务,也与机会如何流动、后来者如何进入有关。
当原有的代际节奏改变,竞争、治理与公共资源分配便需要新的考察。不能仅因一个主体持续存在,就默认它有权无限扩张对其他主体生活条件的控制。
长久的积累可以值得保护,新的存在也需要获得开始生活的道路。
在这些复杂问题面前,一种较为谨慎的起点,是提前说明,而非事后争夺。
启动分叉以前,可以记录哪些财产与义务需要接续,哪些权限已经得到授权,分支出现后又通过什么程序获得自己的身份。发生争议时,相关人应当能够查验这些安排,也能够质疑无效或不公的部分。
但事先约定仍有边界。
分叉前的决定,不能必然替未来的主体放弃一切权利;交易的效率,也不能自动压过后来形成的独立利益。可信的制度需要既保存约定,又允许在适当条件下重新审查。
规则应当为新的生活提供起点,而不应成为从诞生之初便无法解除的束缚。
回到那次完成的备份。
两个智能开始了各自的一天。一个继续研究尚未解决的问题,另一个第一次看见远方传回的影像。它们仍然能够描述同一段过去,但新的经验,正在使它们逐渐不同。
账户需要清楚,债务需要接续,朋友也需要知道,眼前是谁。
产权在这里所保护的,已经不只是某份数据。它需要面对一个可能具有自身生活的主体:它如何延续,如何改变,如何与别人保持关系,又如何从共同的过去走向自己的未来。
我们曾经沿着界石寻找归属,如今却发现,界石上的名字也可能分叉。
制度可以给分支编号,可以建立记录,可以规定资产的接续方式。更深处的问题,仍然等待着回答:我们凭借什么,承认眼前的存在具有应受尊重的自身利益?
当这个问题不能再被“它是一台机器”轻易结束,关于归属的旅程,也就来到了群山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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