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
新政因此不仅改变了政府规模,也改变了美国政治传统本身。它所建立的制度,后来即使在共和党执政时期也大多没有被彻底取消。政治争论更多围绕保障水平、财政负担、行政方式和制度改革展开,而不再总是回到是否应当完全废除这些安排的起点。
新政的政治后果同样持久。罗斯福建立了一个广泛的选举联盟,其中包括城市工人、许多移民群体、工会、南方民主党人、农民,以及越来越多北方城市中的非裔美国选民。这个联盟内部存在深刻矛盾,尤其是在种族和民权问题上,但它使民主党在此后相当长一段时期内,成为新政自由主义的主要政治代表。
反对新政的人同样来自不同背景。有些人主要担心财政赤字和政府支出,有些人反对行政集权和强制性社会保险,有些人关注劳动法规对企业经营的影响,还有一些南方民主党人担心联邦政策可能威胁地方政治结构,包括既有的种族等级制度。另有一些批评者接受救济的必要,却认为罗斯福政府采取的方法缺乏经济效率,或者超出了宪法所允许的权力范围。
这些差异提醒我们,新政的反对者并不是一个思想完全一致的现代保守主义运动。后来逐渐形成的美国保守主义联盟,将把有限政府、市场自由、传统社会机构、反共产主义和道德秩序等观念结合起来,但在三十年代,这些思想尚未形成稳定的政治联合,而且它们之间本来就存在不易消除的紧张关系。
大萧条使保守主义者不得不超越一个简单的假设:只要政府保持有限,市场和社会便会自然提供足够的稳定。现在,他们需要解释,在一个可能发生大规模经济危机的现代工业社会中,怎样才能维护市场、个人责任与地方自治,同时为普通人提供合理的安全保障。有些人主张通过更加稳定的货币制度和市场竞争恢复经济活力,有些人强调私人慈善、地方政府和社会互助,还有一些人愿意接受部分社会保险,却反对进一步扩大行政权力。这些不同回应,将成为美国保守主义重新形成自身思想体系的重要来源。
新政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结束了大萧条,至今仍然是经济史研究中的争论问题。美国经济在1933年以后出现明显恢复,但复苏并不稳定,失业率在三十年代相当长的时期内仍然很高。1937年至1938年的再次衰退,也说明经济恢复仍然脆弱。经济学家和历史学家对于货币政策、银行稳定措施、财政支出、监管制度、国际经济环境以及后来战争动员的作用,存在不同解释。
因此,认为新政凭借自身力量彻底结束了大萧条,并不符合历史的复杂性;同样,把所有新政措施都视为毫无作用,甚至一概认为它们加重了危机,也过于简单。银行稳定、公共工程、社会保险、农业支持和工业管理,分别具有不同的目标和后果,需要分别评价。一个严肃的历史判断,不应当为了维护某种政治立场,就把复杂的制度实验简化成单一的成功或失败。
新政最持久的成就,也许并不完全在于它对三十年代经济增长的直接贡献,而在于它建立了一种新的制度期待:当金融体系陷入危机、普通人遭遇某些严重经济风险,或者国家面临大规模经济困难时,联邦政府被认为负有持续性的公共责任。这种期待在罗斯福去世、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及此后政治领导人不断更替之后,仍然继续存在。
它同时改变了总统的政治责任。大萧条以前,总统当然会因为经济政策受到批评,但公众未必认为联邦政府应当拥有广泛管理就业与经济安全的工具。新政以后,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开始把全国经济状况视为总统必须承担的重要责任,即使没有任何一届政府能够完全控制经济变化。政府被要求保障繁荣,政治领导人也就更容易承诺超出自身能力的结果。
这种期待带来新的危险。一个因失业而受到指责的总统,可能要求更大的行政裁量权;立法者可能为了短期救济而忽略长期财政约束;公众也可能把每一次经济失望,都理解为政府尚未采取足够行动的证据。但是,相反的危险同样存在。如果政府拒绝承认大规模经济危机具有超出个人控制的系统性原因,普通人便可能长期暴露在自己无法合理承担的风险之下。严重的经济不安全感会削弱社会信任,破坏社区生活,也可能使人们越来越愿意接受那些承诺通过非常权力迅速解决问题的政治人物。
自由共和国的稳定,因此不仅取决于宪法权利是否写在法律之中,也取决于公民是否相信,社会制度能够在异常困难的时期提供某种可靠的回应。
对于美国保守主义而言,新政所提出的最重要问题,并不是苦难是否值得得到帮助,而是社会应当如何组织这种帮助,才能不破坏使自由得以存在的制度基础。
私人财产和个人责任,仍然是自由经济不可缺少的条件。它们使人们能够规划未来、储蓄、投资,并对自己的生活作出判断。市场能够协调大量分散的经济活动,而不需要由中央机构决定每个人应该生产什么、购买什么。家庭和自愿组织能够提供政府支出难以替代的关怀与归属感,地方政府则往往拥有全国性机构难以充分掌握的社区知识。这些制度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完全依赖国家的社会,使权力和责任能够分散在不同的人与组织之间。
但大萧条也证明,这些制度并不能免于大规模风险。财产可能贬值,银行可能倒闭,企业可能破产,地方财政也可能枯竭。一个依靠市场创造繁荣的社会,必须同时面对市场体系可能出现严重不稳定的现实。问题在于,怎样回应这种不稳定,而不把所有经济风险都变成国家必须消除的责任。
一种可能的区别,是在防范灾难性风险与保证特定经济结果之间划定边界。存款保险可以保护受到保险覆盖的储蓄,却不必保证每项投资都能盈利;失业保险可以在工作中断时提供暂时支持,却不必保证每个人永久保有某一个职业;老年保险可以为退休生活建立基本收入来源,却不必取代全部私人储蓄和家庭责任。这些区别并不能自动解决政策争议,但它们有助于明确公共保障的目的:减少某些个人难以独自承担的风险,而不是由国家全面决定个人生活的结果。
另一项重要区别,是普遍规则与行政裁量之间的关系。按照明确法律和资格条件运行的公共保障,通常比依赖官员临时决定的救济更具有可预期性,也更容易减少政治偏袒。人们能够据此安排生活,而不必不断寻求掌权者的特殊照顾。但法律制度同样可能变得复杂、僵化,或者因为承诺超过财政能力而难以持续。公共保障的正当性,不仅取决于它是否出于善意,也取决于它是否公平、透明、能够承担成本,并允许社会在条件变化时作出必要调整。
还有一项区别,涉及国家责任与公民社会的关系。联邦政府能够在全国范围内分担风险,提供地方社区难以独自筹集的资源,却无法完全取代家庭、教会、慈善机构、企业和社会组织的功能。金钱援助可以缓解生活困难,却不能自动创造友谊、信任、归属感和相互责任。一个完全依靠私人慈善的社会,可能无法应对超出地方能力的经济灾难;一个完全依靠公共行政的社会,则可能逐渐削弱人们通过日常关系形成的互助传统。自由社会需要认识两者各自的力量,也需要承认它们各自的局限。
这些问题并没有随着大萧条结束而失去意义。现代经济仍然使个人面对许多无法完全控制的变化。技术进步可能迅速改变整个行业,金融危机能够跨越国界传播,国际竞争可能使曾经稳定的工业社区失去就业机会,人口老龄化则不断改变退休保障制度所面临的财政条件。新的劳动方式,也可能使传统上与固定雇佣关系联系在一起的福利安排越来越难以适应现实。今天的经济环境与三十年代有很大不同,但核心问题仍然存在:自由社会如何在维护个人责任和经济活力的同时,承认某些风险需要通过共同制度加以分担?
新政还提供了一项关于政治改革的历史启示。罗斯福并不是简单地用一种全新的美国传统取代旧传统。他同样诉诸个人尊严、劳动价值、经济机会和国家责任,也强调自己的政策是为了恢复市场信心、维护资本主义和保存美国的民主制度。正因为如此,新政才能在深刻改变政府职责的同时,被许多美国人理解为对原有国家理想的一种维护,而不是对它们的彻底放弃。
然而,通过改革保存制度,从来不是没有危险的过程。每一项新的公共制度都会改变权力关系,形成新的社会期待,也会产生可能抵制后来调整的利益结构。紧急权力可能逐渐常态化,原本旨在保护个人独立的福利制度可能形成新的依赖,公共保障可能鼓励某些人把风险转嫁给社会,政治领袖也可能利用真实存在的苦难,为超出必要范围的权力扩张寻找理由。
这些危险不能证明改革本身不必要,却说明改革必须始终接受宪法约束、实际效果检验和社会批评。一个制度即使最初具有充分理由,也不意味着它在任何时代、任何条件下都不需要修正。
从这个角度看,新政对美国保守主义提出的挑战,既困难,也具有建设性的意义。保守主义不能否认大萧条造成的真实苦难,也不能假定传统私人制度一定能够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但它同样不必认为,只要政府以救济危机为目标,所采取的一切措施就都具有正当性。更为严肃的判断,应当同时承认使改革成为必要的制度缺陷,以及改革本身可能带来的新风险。
大萧条说明,经济安全并不完全是私人问题。大规模的不安全感可能侵蚀政治自由所依赖的社会基础。当家庭无法维持生活、社区失去就业机会、公众对制度的公平与能力失去信心时,人们可能越来越愿意接受超出正常宪政限制的政治承诺。保护自由,因此不能完全脱离普通人生活的经济条件。
但大萧条并没有证明,国家应当成为人类全部福祉的保证者。没有任何政府拥有足够的知识、资源和道德权威,能够消除生活中的一切不确定性。试图实现这种目标,最终可能要求政府掌握与个人独立不相容的广泛控制权。经济安全与个人自由之间存在重要联系,但它们并不是同一回事。适当的保障可能使人更加独立,过度的保障也可能使人越来越难以摆脱公共权力的影响。
这正是新政在美国保守主义思想史上的深层意义。它迫使有限政府的支持者承认,自由需要能够正常运行的经济和社会制度,而不只是政府不干预的承诺;与此同时,它也提醒积极政府的支持者,公共权力的正当性不仅来自良好的目标,还来自它所接受的限制。
一个能够长久存在的自由共和国,必须具有在重大危机中保护公民的能力,也必须保存公民自主选择、承担责任、建立独立社会组织,并对政府提出质疑的自由。问题并不在于抽象地选择强政府或弱政府,而在于政府是否拥有履行合法职责所需要的能力,以及这些能力是否始终受到法律、民主问责和社会独立性的约束。
1933年3月,当罗斯福通过广播请求美国人重新信任银行时,他实际上也在请求公众相信,国家仍然具有修复自身制度的能力。但这种信任不应仅仅建立在对一位总统的信任之上。它最终必须建立在能够正常运作的银行、可信的法律规则,以及政府能够恢复普通人独立生活条件的实际能力之上。
新政改变了美国公民与联邦政府之间的关系,使经济安全成为国家持续关注的公共责任,并建立了影响此后几代人生活的重要制度。它的成就不容忽视,局限同样真实,它对经济与宪政的影响,也始终值得认真讨论。
然而,新政没有解决、也不可能彻底解决的,是保障与独立之间的紧张关系。
国家开始成为某些经济安全的保障者,却不能因此成为自由本身的保障者。自由仍然依赖国家之外的社会机构,依赖公民自身的责任,也依赖任何危机都不应永久取消的宪政约束。
正是在这一历史变化之中,现代美国保守主义开始重新寻找自己的思想位置。
大萧条动摇了旧有的有限政府信念,新政则建立了一套无法简单撤销的政治与制度秩序。保守主义者如今面临一种新的选择:是继续维护大萧条以前的制度安排,仿佛历史并没有发生根本变化,还是重新思考,在现代工业社会中,市场自由、宪政限制、社会责任和个人独立究竟应当如何共存?
这种思想上的重新建构,将成为二十世纪美国政治史上最重要的发展之一。
新政没有结束美国关于自由与安全的争论,而是使这场争论成为现代美国政治生活中一个持久的问题。
美国保守主义运动,也将在不断回应这个问题的过程中,逐渐形成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思想面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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