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部分:意识是一种“可控的幻觉”吗?
在预测加工理论众多观点中,没有一句话比“意识是一种可控的幻觉(controlled hallucination)”更广为流传,也更容易引起误解。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许多人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难道神经科学是在说,我们每天所看到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桌子并不存在?山川河流只是大脑虚构出来的景象?如果世界只是幻觉,那么科学本身又如何可能?
事实上,这并不是预测加工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英国神经科学家阿尼尔·塞思(Anil Seth)提出“可控的幻觉”这一说法,并不是为了否认客观世界的存在,而是为了提醒人们重新思考知觉形成的顺序。长期以来,我们习惯认为,现实首先进入大脑,大脑随后形成意识;而预测加工则认为,大脑首先形成对于现实的预测,然后现实再不断修正这些预测。真正进入意识的,并不是未经加工的客观世界,而是大脑依据已有经验所建构的内部模型,在不断接受现实检验后的结果。
因此,这里的“幻觉”并不是虚假的世界,而是指所有知觉都首先是一种内部建构;而所谓“可控”,则意味着这种建构始终受到来自外部世界持续不断的约束和修正。
如果没有现实的限制,预测便可能无限偏离世界,最终演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幻觉;如果只有现实而没有预测,大脑又必须在每一瞬间重新解释所有感觉输入,这样的计算几乎不可能完成。我们每天体验到的知觉,正是在这两者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平衡:内部模型不断提出对于世界的解释,外部世界则不断纠正这些解释,使我们的意识既不是纯粹的幻想,也不是机械的复制,而是一种持续生成、持续修正的理解过程。
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许多心理现象,它们便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性。
长期以来,人们把视觉错觉看作知觉偶尔出现的“错误”。然而,在预测加工看来,视觉错觉并不是知觉系统失灵,而恰恰是知觉系统正常工作的结果。著名的卡尼萨三角(Kanizsa Triangle)中,人们清楚地看到一条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白色三角形;内克尔立方体(Necker Cube)则会在两种空间解释之间不断切换。这些现象并不是因为大脑“看错了”,而是因为它始终试图依据有限的信息,建立一个最合理、最稳定的解释。
同样的思想也帮助人们重新理解梦境、想象以及幻觉。
睡眠中的梦境,并不是大脑停止工作,而是在外界感觉输入大幅减少以后,预测系统依然持续运行,于是内部模型开始主要依赖自身生成完整的体验世界;想象未来、回忆过去、在脑海中演练一段演讲或一首钢琴曲,本质上都是大脑在较少现实约束下运行预测模型的表现。而精神疾病中的某些幻觉,也越来越多地被理解为预测与现实之间平衡遭到破坏,使内部模型获得了过高的权重,最终压倒了来自外部世界的修正。
于是,一个曾经彼此分离的问题开始被放到同一张理论地图上。知觉、想象、梦境、幻觉,并不是截然不同的心理现象,而是同一个预测系统在不同条件下运行的不同结果。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是大脑是否进行预测,而是预测受到现实约束的程度。这也是预测加工迅速成为现代神经科学重要理论框架的重要原因之一。它不仅能够解释知觉如何形成,还能够把学习、注意、运动控制、语言理解、记忆、精神疾病、安慰剂效应,乃至社会认知等大量原本相互独立的研究领域,用同一种基本原理联系起来。很少有一种神经科学理论,能够同时解释如此丰富而多样的人类心理活动。
然而,正是在这里,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重新浮现出来。预测能够解释意识吗?或者更准确地说,预测能够解释为什么信息处理会产生主观体验吗?这是预测加工至今仍然面对的核心挑战。
今天的人工智能系统同样不断进行预测。大型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语,自动驾驶系统预测车辆轨迹,机器人预测环境变化,金融模型预测市场趋势。从计算角度来看,它们都拥有不同程度的预测能力。然而,我们仍然没有理由仅仅因为一个系统能够准确预测未来,就断定它因此拥有了意识。
预测能够解释信息如何组织。却未必能够解释为什么这种组织会伴随着“体验”。因此,预测加工虽然极大地推进了我们对于知觉和智能的理解,却并没有真正消除意识研究最深刻的难题。事实上,这一点也使它与我们前面讨论过的几种理论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呼应。
功能主义告诉我们,意识也许来自系统的组织方式,却难以解释主观体验为何产生;全球工作空间理论解释了意识如何实现信息广播,却没有回答广播为什么会变成体验;整合信息理论试图用数学描述意识,又引发了关于 Φ 与泛心论的大量争论。如今,预测加工则进一步揭示,大脑并不是被动记录现实,而是在不断建构对于现实的最佳解释,但它依然没有最终回答:为什么这些预测,会变成我们所感受到的世界?
也许,这并不是预测加工的失败,而是意识科学目前共同面对的边界。
随着研究不断深入,人们越来越发现,每一种理论都成功揭示了意识的某一个重要侧面,却又始终无法独自解释全部现象。意识似乎并不像一把锁,只需要找到唯一正确的钥匙;它更像一座巨大的山峰,不同理论从不同方向攀登,每个人都看见了真实的一部分,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凭借一条路径看见整座山。
然而,预测加工真正带来的改变,也许并不在于它是否最终解释了意识,而在于它重新定义了我们对于知觉本身的理解。几百年来,人们始终把大脑看作一位观察世界的旁观者;预测加工却告诉我们,大脑更像一位不断提出假设、不断修正理论的科学家。它不是等待现实进入自己,而是在现实到来之前,便已经开始猜测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它不是机械地记录世界,而是在预测与修正之间不断建构一个足以指导生命行动的现实。
于是,一个新的问题便自然浮现出来。如果预测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获得知识,而是帮助生命在不断变化的环境中维持自身存在,那么,大脑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便不再只是理解世界。它必须开始影响世界。生命不仅预测环境,还会主动行动,改变环境,使现实更加符合自己的预测;当现实无法改变时,它又不断修正自身的模型,使自己重新适应新的世界。
这便引出了卡尔·弗里斯顿后来提出的另一个更加宏大的理论——主动推断(Active Inference)。如果说预测加工讨论的是生命如何理解世界,那么主动推断真正关心的,则是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一个生命系统,究竟为什么必须不断预测世界,才能继续存在?
从知觉到行动,从预测到生存,从意识到生命本身,我们即将进入弗里斯顿理论体系中最雄心勃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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