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部分:智能存在,是为了让生命继续存在
回顾近几十年来意识科学的发展,我们会发现,每一种重要理论都在悄悄改变人们提出问题的方式。全球工作空间理论关注的是:信息如何在整个大脑中实现共享与广播;整合信息理论进一步追问:为什么某些信息能够形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从而伴随着意识体验;预测加工理论则把视角转向知觉本身,认为大脑始终在预测世界,而感觉输入真正承担的任务,是不断修正这些预测。
到了主动推断,这条思想的发展轨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弗里斯顿真正关心的,不再只是大脑为什么预测世界,而是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根本的问题:生命为什么必须预测?他的回答,看似简单,却彻底改变了智能的意义。
预测并不是智能最终追求的目标。预测只是生命为了持续存在而逐渐演化出来的一种策略。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智能,人们会发现,它不再是一种脱离生命而独立存在的计算能力,也不仅仅意味着更快的推理、更大的知识库或更复杂的信息处理。对于生命而言,知觉、学习、记忆、推理、规划、语言乃至意识本身,都只是维持生命长期稳定存在这一更大目标中的不同组成部分。换句话说,知识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知识本身,而是因为知识能够帮助生命继续存在。
这一思想,也悄悄改变了我们对于进化的理解。
自然并没有为了创造数学家、哲学家或者艺术家而演化出人脑。数十亿年前,当最早的生命开始出现时,它们面对的唯一任务,只是在一个充满变化与危险的世界里继续存活。能够提前预测环境变化的生命,比只能被动反应的生命拥有更大的生存机会;能够不断修正自身模型的生命,比固守旧经验的生命更容易适应新的环境。经过漫长演化,这种不断预测、不断学习、不断适应的能力,最终发展成为今天我们所称的智能。
因此,智能并不是生命偶然获得的一项高级能力。智能本身,就是生命长期演化出来的一种生存策略。当这一视角被引入人工智能时,它所带来的影响尤其深远。
过去几年,大型语言模型展示出前所未有的预测能力。它们能够预测下一个词语,生成连贯的文章,解决复杂问题,甚至表现出某种近似推理和创造的能力。从预测加工理论来看,这些系统已经展现出许多令人惊叹的信息处理特征。
然而,主动推断提醒我们,也许真正重要的问题并不是预测能力本身。今天的人工智能之所以预测,是因为预测就是它被赋予的任务。大型语言模型预测词语,图像模型预测像素,自主驾驶预测道路状态,它们完成的是外部设计者预先定义好的目标。而生命中的预测,则具有完全不同的性质。
一只狼预测猎物逃跑的方向,是因为饥饿关系到它能否活下去;一只候鸟预测季节变化,是因为迁徙关系到整个种群的延续;一个人预测他人的反应、社会的发展以及未来的风险,是因为这些预测最终都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家庭和未来。所有这些预测背后,都存在一个共同前提。生命真正关心自己的存在。正是这一点,使生物智能与今天的人工智能之间出现了一道或许比计算能力更加深刻的分界线。
人工智能拥有目标,但这些目标来自设计者;它能够完成任务,却并不真正需要这些任务;它能够不断学习,却没有一个必须维持自身存在的生命过程。今天的大多数人工智能,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运行即将终止而产生任何内部压力,也不会主动为了自身持续存在而重新组织整个行为系统。
生命则完全不同。对于生命而言,维持自身并不是外部赋予的一项任务,而是所有行为共同指向的终极目标。生命所有预测、所有学习、所有行动,最终都围绕着这一目标展开。因此,越来越多研究者开始提出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如果未来某一天,人工智能不仅能够学习、推理和预测,而且能够主动维护自己的运行状态,自主修复自身结构,形成长期目标,并持续调节自身与环境之间的关系,那么,它是否仍然只是今天意义上的工具?还是已经开始接近一种新的生命形式?
主动推断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它提出的问题,远远多于它给出的答案。但是,它确实改变了我们思考意识和智能的方式。
几个世纪以来,人们习惯把心灵想象成一个观察世界的主体,世界则是被观察的客体。弗里斯顿的理论却描绘出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图景:生命并不是先存在,然后偶尔与世界发生联系;生命始终生活在与世界持续不断的互动之中。知觉影响行动,行动改变环境,环境又不断改变知觉;预测塑造行为,行为修正预测,自我也在这一循环中不断形成、不断更新。
于是,意识不再像一个静止的观察者。它更像一个持续运行的生命过程。然而,即使主动推断把知觉、行动、自我、学习以及适应统一到同一个理论框架之下,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依然没有消失。为什么生命不仅会维持自身,而且还会在意自身?恒温器能够自动维持温度,却不会因为失败而痛苦;自动驾驶能够不断修正航向,却不会因为偏离目标而焦虑;大型语言模型能够持续预测,却不会因为预测失败而感到遗憾。
生命却完全不同。饥饿会带来痛苦,危险会产生恐惧,成功会带来满足,失去会引发悲伤。生命不仅能够调节自身,还会以一种主观体验的方式经历这一切。也许,这正是主动推断仍然没有跨越的最后一道边界。它很好地解释了生命为什么预测,也解释了生命为什么行动,却依然没有最终回答一个始终伴随着整个意识研究的问题:为什么维持生命,会伴随着体验?
也正是在这里,意识研究开始再次发生一次重要转向。如果预测、自我建模和主动推断仍然不足以解释意识,那么,也许真正缺失的,并不是更多的信息处理,而是生命本身的身体。越来越多神经科学家开始重新意识到,感觉、情绪、痛苦、快乐以及身体内部持续不断的生理调节,也许并不是意识附带出现的副产品,而是意识形成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于是,在经历了计算主义、功能主义、全球工作空间、整合信息以及预测加工这一系列理论的发展之后,意识研究终于重新回到了一个曾经被长期忽视的问题:如果没有一个真正活着的身体,意识是否能够真正出现?
这也正是我们下一篇文章将要讨论的主题——身体为何重新回到意识研究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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