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生成论 – 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 (2)(中)

第二部分:自创生——当物质开始不断“创造自己” (中)

也正是在这里,自创生开始与生成论中的另一个核心概念——意义生成(sense-making)——连接起来。生命体不仅遭遇物理作用,它还是在一个与自身可持续性相关的关系中遭遇世界。某些东西帮助它继续维持自己,另一些东西破坏这种维持。于是,环境中的差异不再完全等价,而开始具有相对于生命体的不同重要性。最初,这种“重要性”当然非常有限,我们不应该想象一只细菌正在思考自己的生存状态,但一个基本结构已经出现了:现在有了一个系统,对它来说,不同事情并不完全一样。有些事情会让它“更好”,有些事情会让它“更坏”。这里的“对这个系统而言”,比表面看起来更加重要,因为它意味着一个参照中心开始出现。这还不是有意识的视角,却已经是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中心,环境中的各种差异可以开始围绕它组织起来。

后来一些生成论研究者进一步指出,仅仅拥有自创生,也许还不足以构成丰富意义上的认知。一个系统可以持续自我生产,却未必已经表现出我们通常所说的适应性智能。真正重要的,并不只是生命能够维持自己,还在于它能够根据变化的环境,调节自己怎样维持自己。生命不仅必须延续,还必须在不同情况下区分哪些延续方式更加可行,哪些正在接近危险。这就进入了后来生成论特别强调的适应性(adaptivity)。一个生命系统并不是机械地维持自身,直到突然失败;它通常能够根据环境变化调整行为,提前避免威胁自身可持续性的状态。它可以靠近有利条件、远离有害条件,改变代谢方式,调整行为,从反复互动中学习,并持续重新组织与环境之间的关系。

这一层十分关键,因为它帮助我们理解,生物自主性怎样可能逐渐走向认知。一个能够自我维持的系统,首先建立了边界;一个能够适应的系统,则开始不断评价自己与边界之外世界的关系;而一个越来越复杂的适应系统,则能够依据这种关系采取越来越灵活的行动。这样一来,从生命到“意义生成”的过渡便更容易理解。一个细菌向营养物浓度较高的方向移动,并不只是像一个没有自身利益的物理系统那样被化学梯度推动;它的运动与这种化学梯度对于其代谢和持续存在的意义有关。对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系统,同样的梯度也许毫无意义。所以,这种化学条件的“意义”并不完全存在于环境中,也不是生命体在内部任意发明出来的,它产生在关系之中。这正是生成论最重要的思想之一:意义在成为符号以前,首先是一种关系。

到了这里,我们便接近了一个与意识直接相关的问题。一个生命体通过自身组织,持续建立“自己”与“不是自己”之间的区别。当然,这条边界从来不是绝对封闭的。物质和能量不断穿过它,微生物生活在更大生命体内部,环境持续改变生命的发育,社会动物更离不开其他个体。但即使如此,一个生命系统仍然在维持某种运行上的统一性。它有一个“这里”,而一旦出现“这里”,就会出现“那里”;一旦出现内部,就会出现外部;一旦存在一个可能维持成功、也可能维持失败的系统,外部事件就会相对于这个系统产生不同意义。这还没有给我们意识,但它也许提供了意识后来需要的某种基础:一个扎根于自身持续存在之中的参照位置。

这一点与上一篇讨论达马西奥时提到的**原初自我(proto-self)**有某种概念上的相似,虽然两者来自不同理论传统。达马西奥是从身体调节和神经系统对身体的表征进入问题,马图拉纳和瓦雷拉则从生命组织本身出发,但两条路线都挑战了同一个传统直觉:主观性并不是从抽象思想突然开始的。在一个生命体能够说“我”以前,首先必须存在一个不断维持自身与环境区别的系统;在有意识的价值出现以前,首先必须存在真实的生物后果;在世界能够被经验为“有意义”以前,首先必须存在一个生命组织,对于它而言,有些互动支持自身延续,另一些互动则威胁这种延续。

这也是为什么生成论经常强调生命与心智之间的连续性(life–mind continuity)。这里最重要的词是“连续性”,而不是“等同”。这个观点并不是说所有生命都有意识,更不是说每一个细胞都拥有类似人类的心智。更加谨慎的说法是:后来发展出认知与意识的某些组织原则,也许已经以非常初级的形式存在于生命最基本的自主性之中。心智并不是从无到有突然出现,它生长在一个更古老的世界之上——在那里,生命早已必须区分、调节、适应并维持自己。

这种区别对于人工智能立刻产生了意义。今天的人工智能极其复杂,但绝大多数系统并不是生物意义上的自创生系统。它们的硬件由外部制造,软件架构由人设计或在外部基础设施中训练,能源供应、维护、修复与复制也主要依赖整个人类技术体系。即使一个软件智能体已经表现出相当高的自主性,它通常也不会自己生产使自己得以继续存在的物理组织。这当然不意味着它没有智能。真正的问题不是“它聪不聪明”,而是:它拥有的是哪一种自主性?

一个机器人可以在房间中自主移动,可以寻找充电站,可以避开危险,甚至可以检测部分故障并进行有限修复。随着人工系统变得越来越复杂,“由外部维持的机器”与“能够自我维持的人工主体”之间的边界,很可能会逐渐变得不那么清楚。设想未来出现这样一个机器人:它能够监测自己的硬件状态,主动寻找能源,修复损伤,制造替换零件,修改软件,保护自己免受破坏,甚至参与制造新的同类系统。到了什么程度,我们才会认为,它的组织开始在理论意义上接近生命的自主性?目前并没有一致答案。自创生最初就是为了描述生命系统而提出的,一些研究者认为,它本质上依赖于生命特有的物质和化学组织;另一些理论家则尝试把“组织自主性”扩展得更加一般,认为原则上并不能排除非碳基系统发展出类似结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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