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部分:心智走出大脑——从表征到活动(上)
在二十世纪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认知科学逐渐形成了一幅极具说服力的心智图景:外部存在一个由物体、声音、颜色、事件、危险、机会以及其他人组成的世界;感觉器官从这个世界获取信息,把它传入大脑;大脑对这些信号进行加工,建立关于外部世界的内部表征,再把这些表征与记忆、知识和目标进行比较,形成判断与决策,最后向身体发出指令。信息从外面进入,行动从里面输出,而我们称之为“认知”的过程,主要发生在两者之间。
这幅图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现代认知心理学、人工智能、计算神经科学以及相当一部分脑科学,都曾从中获得重要的理论工具。它也与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技术隐喻高度契合:计算机接受输入、处理信息、储存内部状态,然后产生输出,那么大脑是否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理解?当然,很少有严肃的神经科学家会简单地认为神经元就是晶体管,大脑就是一台数字计算机;真正具有影响力的,是这种比喻背后更加深层的结构:认知主要发生在系统内部,它的任务是建立一个足够准确的外部世界模型。
然而,到了二十世纪后期,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怀疑,在这幅极其优雅的图景中,我们是不是不知不觉地丢失了某些最基本的东西。真实的动物并不是坐在自己的颅骨里面观看一幅关于世界的内部图像。它会移动、伸手、转身、寻找、触摸、逃跑、进食、观察、学习,也会不断改变自己周围的环境。它能够看到什么,与它的身体能够做什么密切相关;它下一刻能够感知到什么,又取决于这一刻采取了怎样的行动;它的需要决定什么值得注意,过去的经历影响它如何解释现在。而贯穿所有这些活动的,还有一个计算机比喻很容易淡化的事实:这个系统并不只是在处理信息,它还必须活下去。
如果这些并不是围绕认知发生的一些次要现象呢?如果它们本身就是认知的一部分,甚至构成了认知之所以可能的基础呢?
这正是生成论(Enactivism,也常译作生成认知、行动生成论)试图打开的问题。它是二十世纪后期在生物学、认知科学、哲学与现象学交汇处出现的一次重要思想转向。“Enactive”这个词本身就包含着一种不同的心智观:认知并不仅仅是一个系统在内部建立关于既定世界的模型,心智是在一个具身的生命体持续与环境发生作用的过程中生成出来的。知觉与行动、生命体与环境、自我与世界,并不像经典模型所暗示的那样总能清楚分开,因为它们始终处在相互塑造的动态关系之中。
这一理论后来与智利生物学家、神经科学家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哲学家与认知科学家埃文·汤普森(Evan Thompson),以及心理学家**埃莉诺·罗施(Eleanor Rosch)**紧密联系在一起。三人1991年出版的《具身心智》(The Embodied Mind: Cognitive Science and Human Experience),成为这一思想传统最有影响力的著作之一。但生成论并不是一次孤立的哲学反叛,也不仅仅是对计算主义说“不”。它来自几股已经发展多年的思想潮流:关于生命自组织和自主性的研究,对纯粹表征主义认知模型的不满,现象学对于生活经验的持续追问,以及一个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认识——如果把智能看作一个生命体在世界中的活动,而不仅仅看作发生在头脑内部的抽象计算,许多问题可能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而处在这些思想交汇点上的瓦雷拉,本身就是一个很难被放进单一学科框架的人。
一个不断跨越边界的科学家
弗朗西斯科·瓦雷拉1946年出生于智利,最初接受的是生物学训练。年轻时,他与另一位智利生物学家**翁贝托·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一起工作,后者关于知觉和生命组织的研究深刻影响了他的思想。两人后来共同发展出自创生(autopoiesis)**的概念——这个词字面上可以理解为“自我生产”——试图从生命系统自身的组织方式出发,解释究竟什么使一个生命体成为生命体。下一部分我们会详细讨论这个概念,因为它后来成为理解某些生成论思想为什么把生命与心智紧密联系起来的关键。现在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概念最初试图回答的问题:
一个生命体,究竟与一台极其复杂的机器有什么根本区别?
那些看起来最明显的答案,其实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可靠。运动显然不能成为标准,因为机器也会运动;繁殖也不够,一个无法繁殖的个体仍然是生命,而晶体却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复制自己的结构;复杂性同样无法解决问题,因为天气系统、星系乃至某些非生命化学系统都可以极其复杂。代谢已经更加接近生命的核心,但马图拉纳和瓦雷拉希望找到的并不是一张生命特征的清单,而是某种更加根本的组织原则:究竟是什么,使一个生命系统能够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整体持续存在?
细胞成为他们思考这一问题的关键例子。细胞并不只是一个装满复杂化学机器的袋子。它持续生产各种成分,而这些成分又参与维持那个生产这些成分的过程网络。细胞膜把内部与外部区分开来,但细胞膜本身又必须由细胞内部的过程不断制造和维护;边界使内部化学网络得以存在,而这个网络又不断重新生成维持边界所需要的结构。因此,一个活细胞并不是被制造完成以后就在那里持续运行的东西。它必须不断参与自己的形成,持续地把自己维持为自己。
这个看似属于细胞生物学的问题,很快就产生了远远超出细胞生物学的含义。如果一个生命体必须不断生产和维持自己的组织,那么它与环境之间的关系就不再像一块石头与周围环境的关系那样中性。对于这个生命体来说,有些相互作用支持它继续维持自己的组织,有些则会破坏这种组织。于是,同一种外部物质可以成为营养、毒素、信号、威胁或者机会——这些意义并不是作为某种客观标签写在物质自身之中的,而是来自它与一个特定生命组织之间的关系。
到了这里,我们已经能够听见上一篇讨论安东尼奥·达马西奥时留下的回声。
在达马西奥那里,**稳态(homeostasis)**帮助我们理解生物价值为什么可能早于意识和思想出现。生命必须把自己维持在某些可生存的范围之内,因此,即使它还不知道什么叫“好”与“坏”,不同状态对于它的持续存在也已经并不等价。瓦雷拉从另一条道路出发,却进入了相邻的思想领域:一个能够维持自身组织的自主生命系统,本身就开始建立某种“自身”与“环境”的区分,也开始使不同的外部事件具有不同的生命后果。
这也是为什么从达马西奥进入生成论并不只是理论名单上的自然排序。这里正在发生一次更深的推进。第十六篇让身体重新回到意识研究,第十七篇进一步讨论身体调节如何产生生物价值,又如何通过情绪和感觉进入经验;而到了瓦雷拉这里,我们需要考虑一个更加激进的可能性:
也许并不是身体被重新加入心智,而是心智本来就生长在生命活动之中。
(未完待续)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 什么样的证据才算证据?(下)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 什么样的证据才算证据?(上)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心智是否需要一种不同的物理学?(下)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心智是否需要一种不同的物理学?(上)
AI时代再问意识:幻觉论真的解释了意识吗?
AI时代再问意识:幻觉论的核心机制
AI时代再问意识:幻觉论—意识本身会不会就是一种幻觉?
AI时代再问意识:泛心论之争 — 一种值得认真对待的理论吗?
-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 什么样的证据才算证据?(下) - 10/02/26
-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 什么样的证据才算证据?(上) - 10/01/26
- AI时代再问意识:量子意识 —心智是否需要一种不同的物理学?(下) - 09/30/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