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时有朋友会问:你是77、78级的吧?我会很无奈地说:我资格要更老一点,我做过一年77级的辅导员。
我是倒数第二届的工农兵学员,78年毕业留校,出身不怎么样,像方舟子当年网上开骂说的,我也欠人民一个高考。
我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教师子弟,没有什么背景的,怎么就胆敢挤进工农兵学员之中,那曲折的故事值得另开一篇。
除开中学小学的老师,我进入数学的启蒙老师是华师数学系的杨英达老师,我们大学一年级时候的班主任。
大学一年级第一学期,开课解析几何,还有补基础课,课程不重,大家听课看书做作业,规规矩矩的。回宿舍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货,都看着能够到手的书啊资料啊。
我那时候还在闹转系,想回到录取我的化学专业,不要这个不幸被换过来的数学。找了黄树榕老师,他帮我和杨老师说了,又帮我找了数学系副主任汤慕忠老师,几个星期过去,不行,只能惨兮兮的留在数学系。
杨老师带给我最后希望破灭的消息,看我的眼神有一点点同情,也有一点点怀疑:你是不是数学很差啊?怏怏走回宿舍,杨老师的眼神挥之不去,心想,才不是数学读不好,等着,我读给你看。
一年级第二学期,下去佛冈学工程数学,我带了两本小书,初等数学的几何和三角。一页一页,一道题一道题,回来之前就啃完了。然后问杨老师:接下来做什么。
杨老师慢悠悠地冲了功夫茶,说:要快,读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要严格,读菲赫金哥尔兹的数学分析原理。数学三大支柱的另外两门是解析几何和高等代数,接着呢,实变函数,复变函数,抽象代数,然后呢。。。
记不了那么远,先走第一步。我挑了“菲”的原理,加吉米多维奇的习题集,也不多想就啃起来。三个月过去,“菲”薄薄的第一册,实数论、极限论、连续函数,啃的稀里糊涂。从一开始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读得出来,可就愣是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到后面连蒙带猜,啃的半生不熟。“菲”还没有例题,实数和极限的证明题怎么做都没头绪。没有老师,没有课程,也不敢随随便便总去问杨老师。
这时候特别感谢外马三小和金中的语文老师,啃俄国人的黑面包全靠他们给的童子功。第一册是啃下来了,还是模模糊糊,好多似是而非的问题。
学期快结束了,列了一堆问题,鼓起勇气去找杨老师。以前杨老师就说,读数学最糟糕的就是问习题,这回没办法,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杨老师瞄了一眼我的单子,笑了,在房间里的小黑板上写下“证明”,然后“设e>0为任意正数,则……”,就这一开头,豁然开朗,后面的好多问题都有了路子。
他说等等,别忙着赶,一道证明题写好了,放着晾一晾,再看看哪个字可以删掉,哪个地方得加什么。什么叫好了,就是加不了减不了的时候,才行。
过了薄薄的第一册,后面的三册就顺利了,微分、积分、多元微积分,基本上是一个月一册。当然,“吉”的习题集不可能全都做完啦。
我们二年级快结束的时候,杨老师开始准备移民美国。那时候中美还没建交,移民美国要先到香港等候,办着手续,杨老师不小心在校园骑单车摔倒,伤了头部。虽说当时恢复过来,但却埋下了病根。
离开之前杨老师还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辅导一位附中才女高考数学,我接受了任务。其实才女不需要辅导,只需要一点自信。也就有缘认识了她的爸爸妈妈,文艺评论家饶芃子教授和资深建筑师老爸。还知道了一点点杨老师背后的大树。
送走杨老师真的很不舍。我帮他整理华师的宿舍,把值得保存的东西一件件收好,他工作证上的照片,一盒文革时期的徽章,都留着。杨老师的字很好,他的手迹是我们班一位同学收藏的。
杨老师到美国以后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都为了孩子。当年摔伤的老毛病慢慢找上门,导致小脑萎缩,行动说话不方便。我博士毕业工作了以后,一次路过加州专门去看望杨老师,他坐在轮椅上,太太关老师说知道那天我要来,他很高兴。看着杨老师精神很好,话不多,还是笑容可掬,对视的眼神中再也不是当初那同情和担忧,是那种看着孩子长大了的欣慰和自豪。
我告诉杨老师:引领我走进数学的,你是启蒙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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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要能遇到一位好的启蒙者指导那是终身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