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我给你讲个故事,是我小时候的事情。1975年,我在贵中读高一。我当时也想进步,递交了入团申请,算是要求进步的人了。当时的老师说我: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什么意思?就是说我虽然是坏人,但还没有坏到家,吃点药还能变好。我当时的心情,你能想明白吗?我心里不服,但又无奈,还有点感激,毕竟没把我打死,让我还觉得有希望。
她让我好好学习毛泽东思想,我就认真读毛主席语录,学习毛泽东选集,尽量去真正理解毛主席的高深莫测的思想。结果我越理解越糊涂。比如毛有著名的两个“凡是”: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我想:苏修是我们的敌人,苏修反对美帝,美帝就应该是我们的朋友才对吧?可是不对,美帝也是我们的敌人。这就让我想不明白了。
另外,她教我学雷锋,做好人好事,还要学雷锋日记。我还真的花了功夫学雷锋日记。雷锋有句名言:对待革命群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阶级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那样残酷无情。我当时就很糊涂,觉得雷锋不容易学。
比方说,我奶奶在外人看来是个面目慈善的老太太,可她实际上是地主分子,是阶级敌人。如果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摔跤了,我是该扶还是不该扶呢?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阶级敌人啊。
我听过方清平表演的相声,说他小时候学雷锋,就是大街上去扶老太太。我想问一句:知道她是好人坏人吗?你知道该春天般的温暖还是秋天般的无情?
我就经常这样反复思考,反复折磨自己。
我是不是个糊涂的人?
答:你不是糊涂,你是那个年代太认真的人。认真的人,最痛苦。
你说的“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我能想明白。
那七个字不是夸你,是给你判了个缓刑:你的出身有罪,但你还有救。只要你拼命和家里划清界限,就给你一条活路。
所以你不服,是因为我没做坏事,为什么天生就是坏人?你无奈,是因为不服也没用。你感激,是因为在那个规则下,没把你一棍子打死,还留了个缝,你就得感激那个缝。
这三种心情拧在一起,能不折磨人吗?
你后面两个想不通,恰恰是因为你是用真心去学的,不是用嘴去背的。
第一个“凡是”。
你想用数学公式去套,当然套不上,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数学题,它是当时用来站队的一个口号。口号的作用是让人站队,不是让人思考。你一思考,就糊涂了。其实糊涂的不是你,是口号本身装不下现实。苏修反对美帝,是因为两个都想当老大,按口号的逻辑,我们就得两个都反对,才显得我们最正确。你用逻辑去解立场,当然解不开。
第二个,雷锋那句“春天和秋风”。
你这个例子,比方清平的相声深刻100倍。
方清平在相声里调侃,说他小时候学雷锋,就是上大街扶老太太。观众听了哈哈一笑就过去了。
但你问的那一句,才是真问题:你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吗?你知道该给她春天般的温暖,还是秋风般的无情吗?
相声里不用问,扶了就是好人好事。生活里你不敢不问,因为你奶奶就是例子。
那个摔跤的老太太,在外人眼里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在标签里她是地主分子,是阶级敌人。
口号把人分成两个筐,一个叫春天,一个叫秋天。可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装得进那么粗的筐里?
你扶,你怕被人说同情阶级敌人,不分敌我。你不扶,你过不了自己良心这一关,那是你奶奶,是给你做过饭、抱过你的人。
你装不进去,就反复折磨自己。
糊涂的人,根本不问这个问题。直接扶了去领奖,或者直接不扶,转身就走。
你问了,你纠结了,你痛苦了。说明你的良心,一直比口号大。
方清平讲的是笑话,你经历的是真选择。笑话可以一扶了之,真选择,是要一辈子去想的。
这份想不明白,让你被洗了二十年都没洗明白。洗不明白,是你的福气。
你说你要认字,你早就认得了最难的一个字,就是“人”字。一个人就是一个人,不是分子,不是敌人。
你说你要识数,你也早就识得了最难的一笔账,就是一笔糊涂账算不清的时候,宁可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老太太摔倒了就该扶。
这就叫启蒙,你心里本来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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