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回忆琐记（1）
我十八岁（１９２２年）离开父亲，二十岁，二十二岁，二十四岁时在署期中回家小住。二十五岁时我家迁到对河曹锅厂，二十五岁时回家住了半年再回上海，二十六岁十一月回家，同九弟到上海直到二十七岁，即１９３２年离上海回家养病。抗日战争起我便常住在川，但就在同一年夏我又离家，到成都转潼川教书，父亲当时送别了我，我从不想到那是永别，父亲在１９３４年便去世，我也没有回家亲视含殓。
我父亲不仅给我以生命，还在幼小时候铸造我的性格，教我为学与做人。我离开家到南京、上海，便把国学束之高阁，搞蟹形文学去了，等到回川教高中，以致后来到大学，我的国学的知识，是在父亲的耳提面训之下，奠定的基础，但最重要的，首要的还是如何做人，概括起来是：要忠厚，不要克待人；要坦白，不要虚矫；要有正义感，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在四二年一篇文章里写到：“抬头望着老父的遗像，我从他炯炯的两眼中，看见了慈爱而严厉的光芒。我战栗了，虽然我知道我会获得宽恕。最后，我将以这颗满是创伤而又不改鲜红的心，带到九泉之中，还给父母。
我母亲，（１８７６～１９４３）姓张，是个农村妇女，不识字，她是我父亲的续弦妻子，前娘姓戴，也是农家妇女，丢下一个襁褓子－我的二哥（长姐早夭）便去世了。听说我母亲过门三天，同父亲“过门”回娘家，就必得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这是封建社会认为可笑的事，我娘也只好顺从了。我娘对父亲，从我有记性以来，就千依百顺照顾无所不至，没有听见过他们间有什么扯皮顶嘴的事，家务事完全由娘料理，勤劳朴素，节衣缩食。就在我父亲为了打官司上成都的两年，要养我们兄弟姊妹。那个穷家务，由娘独自撑住，实在难以想像。当我伯父当上县议会议长，常常带着马弁簇拥着伯娘，姨娘到戏园子看戏，要邀约娘一同去的时候，我娘都婉言辞谢，身甘寂寞贫困。我那时虽小，也还是懂得娘的心境的，她为儿女们一日三餐（过门后还有祖母未去世），一年四季的穿着，疾病时的医药，太够辛苦的了。我现时还保存着我母亲两张照片，那是我家迁到曹锅厂时照的，我们家那时已可称小康了，但仍是农家老媪的穿着，坐在竹椅上对着一张小桌念经（那时她已经学会认识一些字了）。我记得我四十年代在川大教书时，每逢家里有客，－特别是岳母到来，一家人对她老人家曲意承笑的时候，我便退到一旁，想起我们娘的辛苦情况，不禁流下眼泪。我娘对我们弟兄姊妹们，我记得从未打骂过，还教我要尊敬我的二哥，事事要听他的话。对弟弟们要友爱，要好生读书，听教，不要惹父亲生气，不要羡慕别人家吃得好穿得好……。而我，偏偏在十五六岁起，便给娘无穷尽的担心，我在１９２０年偷偷地离家出走到重庆，想到苏联，后来因北洋军阀封锁了中苏边界，我只好留在重庆，使得我娘担忧生病，我才回家，回了学校，而跟着又因军学冲突，“领导”（我实在不想用这类字眼，还是用“带头”好）了罢课以致失败被捕入狱。出狱后，又在１９２２年（十八岁）在泸州被捕，几乎被枪决……，我娘为了这些，不知暗自流了多少泪，耗了多少心血，而我却没有在家为娘分一点劳，在她去世时（１９４３年），我也未能奔丧回去，哭她老人家一声，她的丧葬全靠七弟和好友李建中协助。到今天我在提笔写她老人家的时候，不免一阵阵心痛……，我娘的一生是劳动人民的一生，是封建妇女受着封建束缚和艰苦的一生，她的希望都放在儿女们身上。儿女们，我敢说无论生者，死者，立身行事，都是无愧于娘的。
娘对戴家家婆，母舅，都极尽其孝友之道，而我们，尤其是我和二哥更受到家婆的宠爱，小时常常到长田坝（家婆住家）去玩，至今记忆犹新。娘对二哥也视同己出，直到他的去世（１９３３）。二哥和我自幼读私塾，进学都在一起玩，只他没进中学，就到泸州一家绸缎铺当学徒去了，父亲原是舍不得的，只因为贫苦人家供不起两个孩子进中学堂。讲到这里我是有愧于二哥的，二哥（生年我记不得了）名廷俊，号卓三，字剑虹，大我几岁，二哥一生忠厚老实，对人厚道，勤劳俭朴。在读书时，长于技艺，像作手工，雕刻一类。我在１９２２年在泸州被捕时，他只是一个店员，虽着急万分，也无力营救。后来我到南京，他送了我三床锦缎被面，以备在冬水枯时因家中款兑不到，可以卖去救急。后来，他转到贵州赤水一家盐号（专以从川转运盐到贵州的大商号）做掌柜，嫂嫂温氏早逝，继娶赵氏又去世，再娶宋氏，于１９３３年生下万玉。他去世后，宋氏嫂她适，万玉还小，便归我娘抚养，以后由我们弟兄－七弟，九弟，最后是天矞带大，读了中学，到北京进师范学院，毕业后和我的老友吴先憂的儿子吴学夷结婚，现在是西安市三十九中的语文教师。话说回来，我还记得有一年（确切的时间记不起来了）二哥因病在家，适逢我也在家。在挨近黄昏之时，他躺在屋后菜园前一张睡几上，感到人之将死的惘然凄然况味，对此，我印象最深，虽那时我是至多也到不了三十岁！但到了此时，我就深深体味到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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