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贵溪中学
1
一大早,奶奶起来准备早饭。奶奶特意做了干饭,还煎了荷包蛋。吃完饭,奶奶说:宝宝乖,一人独自在外,要学会照顾自己。早晚要加件衣服,免得受凉。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本事。不要和别人相骂,更不能打架。我们这种人家,和人家打不起,到头来吃亏的总是自己。
说着说着,奶奶就用手抹一抹眼泪。看到奶奶这样,我都有点不忍心走了。奶奶又说,走吧。早点走,宁可你们等火车,不能让火车等你们。
望着越来越老的奶奶,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到火车站有十几里地。一路上,爸爸又做了些交代。爸爸说,家里不宽裕,买不起昂贵的菜,但饭一定得吃饱,千万不能饿着肚子。
末了,爸爸说,要争口气,好好读书。学到了知识,总会有用得上的一天。如果学习能进前三名,就每个月给两块钱奖励。
我怦然心动。两块钱可真不是小数目,我盘算着,一定要拿下这个超级大奖。
到了学校,安排好了住处,碰到了初中同学丁小敏。当时高一有六个班,我们正好都分在三班。他已经办好了手续,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爸爸交代他带我去办,就先回去了。
我们班主任是张仁木。张老师教语文。语文老师兼做班主任,这在当时几乎是通例。丁小敏带我到了张老师宿舍。透过窗户,张老师递出一张花名册,让我填写。
我填着填着,就剩最后一栏了, 我故意留在最后的。这时我多么希望丁小敏能缓一缓眼神!那怕是只看一眼远处漂亮的女孩,我都能飞快地填好这一栏。谁知道他只对花名册感兴趣,目不转睛,指着成分这一栏,说:这里,填贫农。
我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镇静下来。我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丑媳妇还得见公婆呢,迟早总有这么一天。
这里我补充说明一下。初中两年,我爸教语文,兼做班主任,因此我从不需要当着大家的面填写花名册。就是说,初中两年,我的同学一直都不识我的庐山真面目。
当着小敏的面,我坦然填下地主两字。我注意到他表情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也知道,不出半天,我的那些初中同学,就都会知道,他们当中,原来有一个暗藏的地主。
2
第二天就上课了。正常的课都没什么特别,不很费力。最后一堂课很特殊,叫政治学习课。正班主任张仁木和副班主任罗老师都来到教室。张老师个矮。罗老师是女的,教政治,不显矮。他们站在一起时,张老师还是高出一块豆腐。
这是一堂很特别的课。主要是结合当时的政治情况,作一些口头发言。由于罗老师教政治,主要由她唱主角,张老师其实是配角。罗老师说,全国各地都在进行轰轰烈烈的评水浒,批宋江运动。作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我们也必须深入其中。每个人都得发言。发言好不好是水平问题,发不发言却是态度问题。性质是不一样的。
罗老师一说完,我就心慌了。在乡下读书,从来没见过这个。当着这么多人发言,我可心里发怵。我想别人大概也差不多。谁知我正这么想着,就有人站起来发言了。
先发言的是王辉。接着就有其他人陆续发言。我先是惊讶,他们一点也不害怕呀。不用准备,居然能侃侃而谈,太厉害了。他们批宋江,揭露他的反动实质,剥削阶级本性,跟广播里的差不太多。这个,我可说不上。大家一个接一个,一旦有冷场,罗老师就要提醒一下态度和水平的问题,于是又会有一批人相继发言。
我本来的算盘是,一堂课就四十几分钟,班上有四十六个学生,有些人一讲就用去一两分钟,到了时间,总得下课吧?因此硬挺着,希望躲过发言。哪知下课铃响了,罗老师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要人人过关!我这才真正发慌起来。
没发言的越来越少。一有冷场,罗老师就提醒一次。因为第一天上课,排座位是随机的。碰巧得很,最后没发言的,还剩四人,正好是相邻的两对同桌。就是我和施道成一桌,以及在我们后面的毛丽琴和罗丽珍一桌。都靠着窗户。
这个时候,我的腿开始发抖。罗老师再提醒一次,就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人了。我知道,今天是无论如何躲不过了。我再不发言,弄得大家回不了家还是小事。态度可是大问题。简直就是和毛主席党中央过不去了。我哆嗦着站了起来。最后讲了些什么,我不清楚。别人是不是听清楚了,我就更不清楚了。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课,第一天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有些同学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在大众广庭之下,说起大道理就象私下里闲聊那样无拘无束,从容不迫,着实令我羡慕不已。我认识到和他们的差距,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山外青山楼外楼,爸爸的那个大奖,还有希望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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