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元皎:纵横中国五万里 (7)

强渡来乌藏布江(续)

时已近晚上十点,高原上天尚未黑尽,人们也没有要扎营的意思,大有一鼓作气,悉数渡江的气概。第四辆摩托又推上了筏子。是许康荣的八号车。由许梅二人配重。汪秉宁下筏, 到对岸帮着拉绳子。许、梅二人押船走到江心,便觉得不对:“咋 回事,好像浪子大得多了,风也狂了”。原来乌藏布江翻脸了,来潮了,陌生了,连许梅这样来回几趟的“老筏子”也认不得了。

来乌藏布江具有不可思议的潮汐性,娃娃脸,一曰三变。 早上,也许只齐大腿,中午,打齐肚胳,傍晚,就齐胸深了。 雪水的融化,带来了夜潮,高出一截的水头,不声不响就下来 了。水也急,风也大。这种意外打击,使筏上二人如站魔毯, 船不对劲,人也不对劲,摩托怪怪的,向江里滑。两岸拉放绳子的人也失去了同步节奏,一边拉紧,一边却没有放绳。产生了一种张力,眼看筏子愈加倾斜,老许重施故伎,站在筏上想 把下滑的摩托拉回来,不济! 一声劈房,摩托翻倒河里,浮筒翻到了水面,整个一个倒栽葱。老许被撞击一下,不见了人影, 梅元咬连同脖子上挂的一部相机一起落入水中,倒是很快站住, 才发现江水齐胸,比早上深了许多,水温极低,冰浪子一波一波地来,像要割人血脉。“老许! ”岸上的人齐声呼唤。不见回答。人心都紧了。

江水甚急,行色匆匆如闻“海归”呼声。高原上的河流都 是性急的,因为它们在高原上,因为它们有的是落差,因为它 们的使命就是奔腾坠落。老许如被冲走,谁能拉住?不死也要 脱层皮!

岸上的人慌了,急忙往水里跳。汪秉宁本来在拉绳子,三两下刨掉身上的羽绒衣裤,就下了河。吕玲珑、李晓松和刚求 援赶回江边的罗贵生等都下了水。

万般焦虑中,许康荣如水鬼般从水中冒出来,脸一抹,眼睛鼻子样样齐全,还是那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般神气的“大马棒”,刚才翻船时,摩托将他倒扣于下,在高山冷水中体验了一回”人或为鱼鳖”滋味。老许命大,没被扣死!

众人松一口大气,齐心协力想把摩托翻正,却是不行。15 摩托如生根般坠在水下。恍惚撼山易,撼摩托难。梅元咬一下醒悟:这浮筒轻,摩托重,当然轻的要浮在上面。使多少力, 都是瞎掰,七条汉子,好像一下都成了弱智,加起来,也是“胳 膊”扭不过“大腿”。必须将车、筏分离;吕玲班当场实施, 钻到水下,终将车、筏分离。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周围已是一 片漆黑。人们想把摩托弄上岸却没有了这个精气神。个个血管上冻,肢冷如铁;面若死灰。汪秉宁是第一个下水运船的,在水下时间长了,快要撑不住了,老汪抓住绳子走到对岸,抖抖索索穿上羽绒服,将停在15边的皮筏子划过江来,对葛加林说, 人再不上岸要死人了!老许也从水里走到江边,对岸上的人说 话,却只听见“喏喏喏”之声,唇齿已值,肌肉乱颤,其言难辨。 汪秉宁像听外国话样,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葛加林却是听懂了的,而且他也看清了事态严重:水下的人再不起来,就会出人命。老许交待过后,又玩命般朝江中走去。汪秉宁急得大叫: “老许,快起来,快起来!”葛加林暴叫道:“全部上岸!摩托就让它在水里。”怕河里的摩托被冲走,多吉用绳子捆好, 成为在水里呆得最久的一个。收兵上岸,回望江中,全车已被淹没。

人们上岸,像拖着一身冻肉,一具僵尸,步履蹒跚,像一下就老了,蔫了,退化了,全身毎块肌肉都在不争气地打颤, 宛若自然界教训出的一批弱者。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差不多要完蛋了。梅元皎上岸换衣时,背心都穿反了,也顾不得掉过来, 好像穿衣服的速度决定着生命的保存。倒处都在换衣,到处都 在哆嗦。

葛加林也变得结巴,但总算还能说话:“不能马上烤火, 最好互相抱着,用身体回暖!”这个主意像电石火花一样,瞬间在营地里生效。人们也不介意两个或者几个大男人裸抱在一起有多么别扭,生物场会发生怎样的排斥!严酷的现场用生命威胁来促使男人拥抱。

夜色降临。队员们边打着抖边支帐篷,对岸,也有一顶帐篷孤零零地撑起,那是梅元皎的,因为他的东西已经在对岸, 只好隔江为家。能找得到的干衣服,全部搜罗出来穿上,早早钻进了睡袋。耳朵却警戒着,听听近处有没有狼嗔。狼是喜欢打孤独者的牙祭的,可不要第二天早上,自己成了一堆白骨。 相机湿了,是元皎另一件恼火的事。他把机子擦干,放进睡袋里烘着,相机里没有照完的胶卷也扯出来贴身烘干,其中有若干珍贵的工作照,是苦难的记录,也是生活的原版。第二天早上钻出睡袋前又用黑纸卷起。这些胶卷在队伍到达新疆时才得以冲出,基本上保存了原始画面,但却多了许多水印“黑麻子”, 曰后成为来乌藏布江的纪念。

这边,倒是帐篷“连营”,却扎得散乱。湿衣服晒得到处都是:摩托的后箱、龙头和边斗上,乃至帐篷顶上。显出劫后的散乱和狼狈。

虽然在被窝里捂了一夜,很多人并没有睡好,夜半被冻醒几回。毕竟太阳是新的,日历是新的,人是年轻的。28曰那页黑色皇历,已经成为过去,队员们又来了精神。昨晚15 “死之将至”的感觉,哪还有一丝一缕?

人们搭起了三个灶,煮食方便面麦乳精。梅元皎划皮筏过来吃一点热食,聊以充电。

来了两位老藏民,是帮忙的。昨天的事深深打动了他们: “从来都只有外国人的车从河上过,你们是第一支渡河的中国人的队伍,所以我们一定要来帮忙!”

准备下水捞车,几条汉子穿了裤衩下去,李晓松被取消了姿格,由大吴出征。加上吕玲珑、多吉、洪杨、梅元皎,共5人8 水已消下去很多,却刺骨,感觉是摄氏零度。毕竟水浅了,宜于打捞。不到十分钟,落水摩托就被水下队员,加上对岸的队员藏民连拖带拽,轻轻松松地就在两岸欢呼声中,掀上岸去。

后4辆摩托的渡江可谓一帆风顺,汪秉宁是公认的“配重高手”,4车全部由他押车,均是一次成功。当最后一骑运抵 对岸时,还不到下午三点。全队又为此发起一场欢呼。为来乌藏布江上的任何成功而欢呼,都不算滥用激情。因为它值!

就为渡过这30米宽的一条小河,全队花费了三天时间! 多乎哉?不多矣。因为,神秘的阿里无人区的大门,被敲开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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