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最后风波 (2)

工作组和公安局查来查去,最后搞清楚了是怎么回事:当时全国都在表态拥护华国锋接任主席,我们医院也不例外,医院要求每个人以书面的形式表达拥护中央这一决定。在我急着处理病人的时候,有人催促我,说当天要出墙报,赶快写份拥护华国锋的书面表态。我匆匆写好,就去了手术室。那知忙中将拥护的“护”字写为“挤”字。半个月后,被人发现,带头收集签名的那人说是“现行反革命”的行为,聚集了一些人煽动大家签名,并且到处征求我的其它可能不轨行为,然后将签名书送往公安局。才有了这件“拥挤华国锋”的“反革命”事件。

好在那时候已经不再是轰轰烈烈以“抓反革命”为重点的时候了。工作组和公安局认定我只是“笔误”,并非有目的的反动口号。我没有被打成反革命,但笔误也应受教育。于是又办了个“学习斑”。好笑的是学习班除了我,还有那个要“报案立功”的人。要求我和他各自写出一份检讨。我第一天很快就写好,然后被科室叫走去抢救病人。只剩下那报案的人在那里继续“学习”。我庆幸自己碰上好时节。“四人帮”倒台,拔乱反正,不再乱抓反革命了。否则,早几年,就那一字之差,这“反革命”我很可能就当定了。

为防意外,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就告诉了母亲。母亲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就一直担心、着急不已。直到后来经调查真相大白,我安然无事,她才能睡好觉。

几年以后,当初策划要把我打成反革命的人托同事来说,希望让他的一个亲戚来我负责的医院工作。他相信我不会给他亲戚小鞋穿。而且特请这个同事转达他对当初的事的忏悔。这些年里,他妻子难产是我亲自做的手术;和他一起煽动举报我的同伙出了医疗事故是我做的补救手术;他另一同伙晋级时是我负责审理。在这些事上我完全没有计较私怨,像对其它病人和同事一样地认真、公正。他终于良心发现悟过来给我道歉。

这些陈年旧事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回想起来还是使人心惊胆战。我们虽然当时觉得冤枉和委屈,却从来没有怨恨,也没有去多想多纠缠过去的事情。我家的这些经历,在当年也算不上什么。母亲和她的儿女都很好的坚持到那些动乱以后。更多的家庭的遭遇比我们更糟糕。家破人亡的人和事很多,在我们认识的人里就不少。那些给我们和其他人造成伤害的人,也是历史的受害者。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如此,社会性的愚昧无知,很难说是哪一个人的错。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写下这些回忆,除了缅怀母亲,也希望后辈可以借以为荐,不让以前的荒唐重演,任何时候遇到困难都能不弃不馁。

我和家人那些年来可以一直保持稳定的心态走过来,大家一直在亲情中互相关爱互相鼓励坚持不懈,很大原因都是因为有母亲的存在和帮助。还有她给我们从小的潜移默化。父亲虽然是个文化人,一生都在搞教育,但因为工作忙和儿女交流很少,过世也早。母亲虽然没有什么文化,生性胆小软弱,但是她记得很多做人的俗话谚语。我们从小听她念叨长大。不管大事小事,她都可以说出相关贴切的各种谚语。平时几乎每天都会听她唠叨这些做人的话。她孙辈和重孙辈最记得就是她知道那么多做人的谚语。她常常说这是《增广贤文》的话,那是《三字经》的话,《女儿经》又怎么说。她一辈子都在说要“活到老学到老”,一有空闲就看书看报。孙儿们的语文课本她都看了又看。母亲没有什么远大理想,也没要求过我们要追求什么,获得什么。她不会讲家国情怀,也从来不责备我们什么。她那些几百年上千年传下来的各种做人之道的谚语,影响了我们一生。她那些平淡无奇得似乎都老掉牙的谚语和大白话,无形中渗入我们的血液里: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好心总会有好报;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没有过不去的河,没有爬不过的坎;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为人莫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恕己之心恕人,对人要将心比心,理解善待宽待他人。。。这大概就是最朴素最直接的传统和文化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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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学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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