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小云:幸福童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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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村故事

1

六九年春天,爸爸带我去报名上学。学校就在村前的红土岗上,离家有二三里地。红土岗上孤零零的立着一排平房,靠东边的几间是养猪场,西边的几间做教室。

学校只有两位老师,都姓徐,负责四个年级。碰巧只有我一人上一年级,老师为了省事,直接让我上二年级了。那时语文就是背语录,算术就是背口诀,不用特别费力。

年长的同学告诉我,养猪场的糠很甜,能吃。我不信。那时乡下吃米,都是到石碾坊碾,或者到水碓里去舂,糠几乎就是稻谷皮,很粗糙,连鸡都不大愿吃,人根本咽不下。他们下课带我去看,米糠很细,像粉似的,根本不是家里的那种糠。跟着他们学,我用舌头舔了舔。不错,真的有甜味。于是下课时,都去抓一把糠吃。不久就被饲养员发现,大骂:兔崽子们,跟我的猪争吃的。从此米糠里就掺和了乡下的那种粗糠,不好吃了。

二年级和三年级共用一个教室。面对黑板,左半边是二年级,右半边是三年级。当老师给一个年级上课的时候,另一年级就默读,默写或做作业。我有时也偷听三年级讲课。那时他们上珠算课。珠算就是打算盘,不少人都头疼。学珠算通常从三个六开始。什么是三个六呢?就是从1加2一直加到36,最后答案是666,简称三个六。三个六有好处,就是最后结果如不是三个六,肯定有错。不少人啃吃啃吃,最后总差一点,只好卷土重来。更难一些就要一直加到100。

黑板上挂着一个大算盘,老师边背口诀边示范。口诀是这样的: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四退六进一,……

我对口诀只记了大概,但对我以后学习却大有帮助,轮到我学珠算时一点也不难了。

我虽读二年级,三年级却有两个同学叫我难忘。一个叫一钵饭,另一个叫谁更大。

谁更大是个女孩,人看着不傻,却总弄不清谁大谁小。你问她,有两个人,一个六零年生,一个五九年生,哪一个年龄大,她总告诉你六零年生的大。她的理由很简单:60比59大。

一钵饭是男孩,个子高大。

那时我们一天有五堂课:上午三堂,下午两堂,中午回家吃饭。一钵饭家里较远,因此中午总带一钵饭到学校吃。钵比一般的碗都大,他的饭堆得比山还高。

每天早上,他要先放牛,牛吃饱了,他就骑在牛背上,悠哉悠哉赶到学校。到了学校,将牛系在一棵树上,旁边放一把干稻草,就去上课了。下午放学了,照样先放牛,然后悠哉悠哉骑回家。

一钵饭名气很大,连大人都知道。大家编排他:每天带一钵饭,到了学校就吃,饭吃完了,就该放学回家了。这么说他,主要是那饭真是吓人的多。其实很少有人见过他吃饭,他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回家了。

放寒假了,我去给外婆拜年,在她那里住了些日子。外婆也不识字,但坚持要我每天学习,我就每天背一篇新课文给她听。

每篇都是这样开头:毛主席语录。然后才是不同的语录。外婆不高兴了,对我说,怎么天天都是同样的东西,因为她只记得毛主席语录这一句,认为是我唬弄她。我不服气,说明明不一样吗,外婆为啥非说一样?

以前每年外婆都要到我家住些日子,妈妈没了,外婆就不再到我家来了,我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去看望她。

外婆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妈妈是她宠爱的小女儿,妈妈没了,外婆的头发白了许多。

2

小彦随父母下放到我们村。小彦的父亲姓丁,母亲姓李,都是正牌的大学生。他们是从南昌下放来的。南昌是江西的省会。村里人除了我爸去过省城,其它人最多到过县城。在村里,我爸算是最有学问的人了,但他只是初中肄业。大学生,大家扳着手指往上算,比我爸还高好几级,大知识分子呀。小彦她妈后来到我们学校教书。她从一年级教起,从未教过我,我那时已上三年级了。

小彦上面有三个姐姐,她最小,比我还小二岁。我们和她一起玩,跟她家别人却不很熟。除了她和她最小的姐姐,她家其它人都听不懂我们的话。小彦行,不久就能当翻译了。我爱和她一起玩,主要是觉得她好看。她的穿着很特别,打扮和乡下人不一样。乡下那些与她年龄相当的男孩还穿开裆裤,她就经常笑话他们,老用小手刮刮脸。不知穿开裆裤是为了省布,还是为了方便,总之是挺羞人的。

小彦的爸爸骂她的时候,总说她讨厌。那些被她羞过脸的男孩子有时就故意气她,叫她讨厌。他们不停地说:

       小彦讨厌
       讨厌小彦
      小彦小彦
       讨厌讨厌。

小彦听了就会哭。我不喜欢她哭,她笑的样子更好看。

收割稻子的时候,我们就在那里捡失落的稻穗。一根一根的捡,捡到够一把,就用稻杆扎起来,放到带去的小篮子里,再捡下一把,然后一块带回家。小彦也学着捡稻穗。但她将捡到的稻穗交给公上,就是交还给生产队里。我们觉得她奇怪,她却觉得我们自私。过了一些日子,她也不交公了。她家养了几只小鸡,她要带回家喂鸡。说来很好笑,她们一家是来接受再教育的,我们却将她教育成了自私的人。

比小彦家晚些日子到我们村的,还有四个上海女知青,分别姓端木,陈,张和杨。大家叫小陈,小张和小杨,唯独不叫小端木,而叫端木玲玲。小张较矮,玲玲较胖。小陈和小杨个高,小陈白晰晰的,小杨黑瘦瘦的。

小张活泼,村里让她教我们唱歌。唱东方红,唱国际歌。乡下人愚昧,刚唱完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马上又唱中国出了个大救星,没有人觉得不妥。当然广播喇叭里也是这么唱的。全中国人都这么唱,包括最最聪明的那批人。唱到英特纳雄耐尔,谁都不明白那是什么东东。有一段日子,广播里老骂苏修,骂北极熊。我一直以为,苏修就在村子后面的那些群山后面。有时上山砍柴,就会踮起脚尖向北望,以为能看到北极熊。

有一天,小陈站在水塘里洗衣物。可能时间久了,有几条蚂蟥爬上大腿,小陈感到腿痒痒的,低头一看,吓坏了。她大喊大叫,又蹦又跳,想把蚂蟥抖下来。老天爷,蚂蟥是不可能抖下来的。最后还是一个小不点男孩帮她抓了下来。小不点好心,还要顺着大腿往上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小陈红着脸,大家都笑了。过后有人使坏,问小男孩还看到了什么。

高高黑黑瘦瘦的小杨,平日话不多,好像总有心事。很出人意料,她却早早的草草的嫁给了邻村一个农民,当时的大队会计。

四人之中,端木玲玲干活最踏实,最能吃苦,没什么心计,社员中口碑最好,很快被调到公社当什么干事去了。

几个知青在农村,学到了什么呢?一定发现了,红旗飘扬了二十几年的农村,农民的日子依旧清苦难过。有些人家,一年到头,一件像样的衣裤都穿不上。平日没有肉食,清汤寡水。干活辛辛苦苦,过得饥肠饿肚。

天高云淡,何时还我故乡?春来冬去,梦中常回故里。

小张最健康好动,却最早以有病为由回了上海。其次是小陈,回城的理由不清楚了。端木玲玲七七年考上大学走了。小杨家里没有背景,别人都回城了,她却回不了,常常以泪洗面。不到三十岁的小杨,弯腰驼背,神情萎顿。

小彦一家也走了,先是到了贵溪县城,然后回到了省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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