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了一会儿,主人和宾客便坐在梅德维德堡左边角楼的一个昏暗大房间的大方桌旁。桌上点着一支粗蜡烛,旁边是一个玻璃壶,里面满是金色的酒浆。滴了两三点,老头便啧啧有声,并摇晃着他的满头灰发。看得出,他已心满意足了。
“您的夫人玛尔塔呢?您的小山鹰巴维尔和尼契约呢?”
“玛尔塔到莫克利泽去了。有人说,那地方天气宜人,因为她有心脏病。尼契约去看望我的姻兄米哈依尔·龚尼斯基去了。据我看,我那姨妹处在准备婚礼。至于说到巴维尔,我不能告诉您,他在哪里浪荡;已经有十天我没有看见他了。”
“大家还为他准备婚礼吗?”
“见鬼!他像渴望僧粥一样想结婚。他漂流四方,上帝知道,这孩子在模仿谁的德性!他是个任性的野人,他在走自己的路。”
“让他去吧,朋友!”弗拉墨兹安慰道,“青春就是愚蠢。我们也曾经是那样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没缰的牧马也会被驯服的。我深深地了解巴维尔。我不是他的教父吗?他心地善良、有判断力。可以说,他像燧石中的火星一般有活力,不过,比那种当面说得好听,背后又反咬人好。”
“孤独?”
“因此,我要告诉您,我到您这城堡来的原因,如果是开玩笑,我是不会来的”,弗拉墨兹严肃地说。
“我在听着哩,admodum reverende amice!(拉丁文:尊贵的朋友)”
“首先,我照自己的意愿到这里来呼吸森林空气,享受晴朗天气;因为iner nos(拉丁文:我们之间)我的那些主教会议的高尚同事是些伟大的唠叨鬼,尤其他们看待我如‘编年史著作’,说:聪明人是不写寓言的。”
“有些人的聪明是在肚皮里”,格列高里亚涅兹嘲讽地补充道。
“我到这里来,是暂时离开萨格勒布来休息,是的,忘掉萨格勒布,那妒忌和苦难,饶舌和恶意的巢穴,在那里基督徒都会像不说话的动物般痛苦。现在好了!在我的主教任内,我在《编年史》里给他们列了专页,想必他们不会将其挂在窗台上!……
“Vivat admodum reverende!(拉丁文:尊贵的朋友万岁!)”斯捷普克激动地打断他的话:“您讲了大实话!”
“其次,”加农主教举起左手食指意味深长地说,“其次,我是受人之托来的,恰日玛的教长古拉·泽尔尼奇基先生派我来的。”
“泽尔尼奇基?”
“正是他。您是认识我们的总督和大主教的。”
“并且十分了解!”格列高里亚涅兹愤懑地回答道。
“朱诺·德拉希柯维奇在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已知道。照总督看来,您是圣母教徒中的一头生满癞疮的绵羊。”
“他也同样。”——斯捷普克激动了。
“安静些。白袍僧把您当成养子给他——sit venia verbo(拉丁文:要谅解我这些话)——撒旦①真正的后代:似乎您抢劫他们,偷他们,您既不承认上帝,也不承认圣人。他们还说,格拉恰尼的青年女人十分清楚,您是怎样服从那第六道命令,您是怎样忠实您的合法妻子玛尔塔夫人。”
“胡说!一派邪魔的谎言!”格列高里亚涅兹怒火中烧、耳朵根都红了,很容易猜想出,那所谓的“谎言”有一半是真实的。
“可能,”弗拉墨兹平静的答道,狡猾的目光注视这斯捷普克。“但是,那关系到您的心灵师,因为我不是您的忏悔师。所有的一切都清楚,您不是总督的亲信,他并不称赞在大伙看来同您推心置腹的大教堂神甫。当然,旁人的闲话不必放在心上。尊敬的圣尼契约胆小,位居显赫,还希望更高。神甫对于法冠。犹如年轻女子之于小伙子。在内心里尊重您和您的族人,只是他怕公开向您伸出手来。这原因,他便派我前来。”
“为什么?”
“听着!恰日玛德大主教收到维也纳来信,信中也写到您!”
“写我?维也纳来信?那么是怎么说的?”
“一大堆出人意料的事。其实,他们猜想到,您参与古贝茨的事搞政治阴谋,他不久前在圣玛柯广场上,戴上了奇妙的皇冠①, 您秘密地鼓励农奴和小贵族反对绅士老爷,并且帮助他们。”
“其实,那是胆怯的诽谤,”格列高里亚涅兹气愤地说,“是的,诽谤,圣父!格列高里亚涅兹是我的名字和荣誉。我是有权有势的大贵人,农奴们都是些废物,还有耍小指挥刀的李子般大小的贵族,哪怕他们从祖先亚当那里得到过一百个纹章,也不能与我相比。有好几次,是我很生气,那就是当我受着老暴君塔希、皇家法庭和这些萨格勒布的胆小鬼,和贵族兹林斯基和巴卡基等的压制的时候;我通常会愤愤地说:那就发火吧,斯捷普克,农奴的狗子要反对老爷的狼犬。但是你立即会为一个念头而震颤。我以我的荣誉起誓,我没有鼓动‘农民造反’,也没有火上加油。即使如此,我也没有不安好心:Flectere si nequeo superos,Acheronta movebo(拉丁文:如果我不服从神祗,我就要下地狱)。如果有人迫害你,连狗的帮忙也不会拒绝。”
格列高里亚涅兹越说越愤怒,几次捧着大杯子喝酒,而主教则静静地倾听着、端详着。
“Pro secundo(拉丁文:其次)”,老人趋上一步,“有人说,您支持被上帝作了个大滑头的记号的已故的伊沃·翁格纳德领来的路德派教徒,——omen et nomen(上帝要给恶人打记号)——他使我们区天主教灭亡。皇帝陛下不认为这是死罪,玛克斯秘密地倾倒在该死的异端面前,但是,德·拉希柯维奇给您却签上了罪过,还有其他的一些朝臣,他们在忠心耿耿拔掉上帝的土地上带刺的荆棘。”
“哈,哈!愚蠢之至!我是路德教徒还是反路德教的卫士?我瞧不起那些狗东西的路德教义,瞧不起他们从纽约堡到图宾根向我们灌输的所有可恶的使徒书,就像瞧不起土耳其先知的胡子一样,即使我是一个罪人,但是一个不可改宗的天主教徒。你可以去问兹林斯基老爷:他按威腾堡修士样划着十字,他从日耳曼引来了可悲的影响。”
“我也不相信,您追奉路德教,或是把自己的房子变成了恶棍的避难所,如在①古贝茨是克罗地亚1572-1573年农民起义领袖,于1573年2月14日在圣玛柯广场被戴上灼热铁冠壮烈牺牲。
果这样,你就在这房檐下看不到我。不过,我还没有了结。Protertio(拉丁文:第三):维也纳有人说,在他们看来,最大的罪,斯提潘· 格利高里亚涅兹,被称颂的勇士,当上帝的鞭子统治王国的时候,当国王陛下任命卡尔大公爵殿下为皇家统帅时捣了乱;暗中破坏克拉伊拉将军们来使我们免于奥斯曼的奴役。这些就是维也纳对你的议论。”
“就是这些吗?”斯提普克暴跳起来,维也纳人的闲话,我也不会笨得连无论自己人还是维也纳显贵不会用红色把我写进自己的日历都不懂得。我不是卑躬屈膝的人,我也不愿用西班牙文作祝词。在此以前早就不满意他们;但我不鼓励谁,也不碰谁,诽谤就为这些。我知道,它是谁的手!费尔柯·塔希在自己毒蛇样的皮囊里立下这些魔鬼的怨言,他是看不见天堂的。
“不要莽撞从事!”弗拉墨兹打断他。 “是的,他!直到现在,魔鬼已经摄走了他肮脏的灵魂,他活着时呕吐在我身上的毒液仍然啮噬着我。六年过去了,他还对维也纳的皇帝陛下埋怨我,要传我到波容①法庭去。为什么呢?因为,我捍卫了我的岳母乌尔舒拉和我的妻子玛尔塔·赫宁戈娃雅的遗产,因为我不允许野蛮占据整个苏谢德堡。他嗾使萨格勒布守摊狗梅德维德堡,是他的,所有地方都是他的,哪怕是白纸上写黑字,皇家公文上都是肯定的,那是费迪兰多国王赏赐给我死去的父亲阿姆勃罗茨及后代的永远纪念。当他们玷污我的家族,逼迫先父辞去总督之职;他痛苦而死的时候,我能忘记吗?谁的罪过呢?塔希。在过去的一年里,他仅存一口气,魔鬼已立在床头的时候,他还在唆使我那不幸的兄弟在萨格勒布全国各阶层会议上宣布说我要夺去他的部分遗产,使他自己、我和整个格列高里亚涅兹家族都很难堪。为了什么呢?因为,我想用半个梅德维德堡作保献给克尔斯托·米库里奇,振兴我们因在反土耳其战争中所耗的巨大花销,以及耗费与内部的或神职老爷们打官司的巨大支出后的经济。只要能毁掉我,这条老毒蛇没有干不出,想不出的。我还不气愤吗?上帝的闪电哟击中他的坟墓吧!”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