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壹 初入蜀地 食篇1.0
*****新生报到第一课*****
火车晚上到达成都市,大巴车把我们接入学校校园。报到处是一排桌子,当老师喊出黑龙江的,从桌子后面马上蹦出两个男生,很热情的帮我拎包儿,我仔细看他俩的面容,确实不认识。我从家里来时,所有亲戚同学朋友圈都划拉一遍,没有一个人在成都。他们看到我疑惑的眼神,告诉我,只要是黑龙江的,在这个学校都是老乡,已到校师兄无原则帮助新来师弟,这是传统,优良传统,心里感觉热乎乎的,遇到亲人了。
老乡告诉我,新寝室没有蚊帐,行李也没到,不能住。他把我领到他的寝室,安排在一个上铺,然后给我拿了个洗脚盆儿,千叮嘱万嘱咐,睡觉之前,一定要铺好蚊帐,我把蚊帐自然放下,第二天早起床,身上被咬了一圈大包,奇痒无比,这才知道,蚊帐不止要放下来,还要把这个蚊帐掖到棕垫子底下,这样蚊子才不会进来,你要是随随便便放下来,蚊子见缝儿就能钻进来,这是第一个教训。
另外一位同系师兄兼老乡徐海昇,领我到学校开水房对面儿,开水房对面儿的叫茶馆儿还是蛋糕房,记不住了。入学很长时间才知道,那是学校高档消费场所啊,因为可以全天提供奶油蛋糕、麻辣烫、醪糟蛋、面条等食堂没有的食品,而且口味口感也更突出四川本地风味。老乡问我:“饿了吧,面条儿能吃几碗,”我一看,那小扁碗,又小又浅,回答说“两碗”。他给我要了两碗打卤面,四川叫做臊子面。14我说你不吃吗?他说吃过了,你吃吧。他就坐在旁边,笑眯眯的眼神透过眼镜看着我。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容易吃完了一碗。感觉整个嘴唇和舌头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就像有无数个小针在乱扎,辣加上麻,酥酥的,口齿不清楚、说话不利索,只好不断往嘴里吸气,企图让进来的空气,缓解一下麻和辣的感觉。脑袋发胀、嗡嗡响、神情恍惚,导致思维不清;脚站不稳了,手脚动作也不协调了,如果现在50多岁再有这种症状,妥妥是犯了脑血栓。麻辣加一起的体验,就是这样。第二碗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很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吃不下去了,不吃了行不行?他欣然一笑,站起来,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个时刻。胸有成竹地说“对了,我们黑龙江来的生源,刚到时,没有人能一口气儿把这两碗都吃下去,这个记录到现在也没有人能够打破”。这是新生教育第一课,既震撼又有地方特色。



*****吃面*****
我妈妈来信说,大老远去上学,不能亏了嘴啊,既然吃不习惯学校里的食堂,外面还有饭店啊,下馆子去吧。我们学校出了东门,有个小十字路口,右手是洗相片的,左手是一家面馆。面馆门口烧着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是一个圆形的大桶,应该是不锈钢的桶,里边儿炖的猪大腿骨,大骨棒,整根的,一年四季一锅白骨头汤在那儿微开状态,咕嘟咕嘟冒泡儿冒白烟。白汤里边儿没有盐,是淡汤。不管是面条儿上桌或者是炒菜,大厨都舀一勺儿浇上,传说中的老汤。那面条可真是骨汤面条,据说现在面条的骨汤都是勾兑出来,科技加狠活儿。老板是个瘦高个儿,坐在门口儿,你要吃什么,先在他那儿付钱买票,然后去里面,凭票领取。我们学校食堂的饭票,在东门一带,也是通用货币,所有店铺都承认其价值。
我一般中午去,四两打卤面,四毛钱,一大海碗,吃的饱饱的,心满意足的,下午去上课去了。这个面馆里的面条,考虑到天南地北的学生,口味相对综合,最起码,我能吃的下去。面条是清水单锅煮,配菜,一般是小白菜、油菜、或者是豌豆尖,用漏勺焯水变绿捞出,卧在面条下面。把门口儿骨头汤舀进一勺,浇在面条上面,红油调料再浇一勺,我印象深刻的是里面有酸竹笋段,酸笋段儿味道很独特,多少年之后我回校还找寻那种味道。然后再舀一勺儿肉酱,也就是肉臊子,浇在面条上面,麻辣咸甜香味道都在这里面,真正的灵魂所在。

***肉臊子***
肉臊子,泛指肉馅,四川把肥肉和瘦肉丁在锅里熬制成的肉酱叫做臊子,四川、贵州、陕西都叫臊子;上海阳春面上面的叫做浇头;东北手擀面上面的叫做卤,包括鸡蛋卤、茄子卤、辣椒卤、肉丝卤;北京叫做甜面酱;湖南叫做码,熬制的叫做煨码,现炒的,叫做炒码。《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一节中,鲁达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这郑屠整整的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鲁达又道:“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鲁达睁着眼道:“ 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整弄了一时辰,却得饭罢时候。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然后两个人就打成一团。原来理解为,镇关西切了二十斤的肉馅,用了俩小时,也到吃饭时间了,最后鲁达让他切寸金软骨时,镇关西累得不愿意干了,俩人才打了起来。去了四川才明白,臊子是用肉做的,软骨不能做臊子,鲁提辖明显是去故意找茬打架的。这个架打的也很有技巧,先让镇关西,切了二十斤肉馅,累得没劲了,才开始动手,不然鲁提辖怎么能轻松拿下他。

*****冲突缘起*****
面条煮好后,传递到柜台里面,有个小丫头拿个勺子,负责加料,也就是添肉臊子。环境熟悉之后,透过黑乎乎的柜台,小丫头身后一排小罐儿,特别小的铝闷罐,有个铝闷罐里面是排骨。我听不懂他们说的四川话,觉得他们也听不懂我说话,很多交流靠肢体语言。我就用手指了一下排骨,小丫头冲我伸出一个指头,那是要加一毛钱的意思。面条一毛钱一两,肉臊子添头不要钱,如果换成排骨添头的话,加一毛。一毛钱一勺儿排骨,不是脊骨是小净排。四川人个头儿长的小,猪长的也小,一勺儿排骨能盛四到五块吧。我吃不习惯臊子,但排骨我喜欢吃啊。一勺小精排,再带点汤汁,肉在锅里都煮脱裤了,排骨放嘴里一吸,啪地一声,那小排骨滑溜干净的就掉桌子上了,然后美美的把肉嚼了。
当初东北重工业发达,GDP和居民收入都比四川高,但是副食产品不丰富,类似前苏联的状态,发展畸形。计划经济时,为了过好春节,每年东北要从四川紧急调运猪肉絆子。
;而四川物产丰富,但外运力有限,所以四川生活副食物丰富且价格便宜,钱非常值钱。那个时候东北普通居民还没有过上天天吃肉的日子,过年过节来客人吃一次肉,或者是十天半个月改善一次肉食,那已经算很不错了。从大学生每天都有肉食情况看,四川省的普通家庭也达到了天天吃肉的生活水平。
把这个事写信告诉了家里,妈妈给我每个月的生活费又加了十块钱排骨经费。不习惯吃川菜,终于有对胃口的东西了,又这么便宜,凭啥不吃,敞开了吃,可劲吃。我兜里揣着十块钱,乐颠颠地准时去了面馆,在门口开好票之后,然后进屋盛面,既然家里给加了钱,排骨也要再加一份,一次吃个够。解释一下,面馆门口开票是标配,如果你在盛面时另加辅食,饭后出门按实际消费再结账。就像我们去洗浴中心一样,进门买的是门票,在里面临时起意,要加服务、加钟、加戏、加项目,不用再去大堂再买一次票,出门儿时统一结算。我琢磨一个事儿,为啥医院不一样,干点啥项目,都要你先去划价交钱,或者交押金,才能治疗,就不能像洗浴中心那样人性化吗?
我用手指排骨闷罐伸出两个手指,意思是要两份,盛排骨小丫头说四川话我听不懂,她能听懂我的普通话,但假装听不懂,一直对我爱搭不理,我俩交流主要靠手势。小丫头一看我要来两份排骨,马上就急了,瞪大眼睛冲我哇哇大叫,在我面前,挥舞着舀排骨的勺子,恨不得要把那个勺,拍在我脸上。就是不行,不给我盛两勺排骨。门口开票的老板一看,哎呀,这头好像是吵架了,马上过来看看什么情况。小丫头,哇哩哇啦,情绪激动地和老板一顿说,很生气的样子,好像是我惹了她似的,我根本就没有惹她,简直是无妄之灾。老板还是很善良的,搞明白情况后,笑眯眯的一挥手,同意了我两勺的要求。小丫头明显是不情愿,闷头把勺子在小铝锅搅拌得咣当咣当直响,动作很大的把两勺排骨舀到我的面碗里。看来,这回合我算是我赢了。
这一局赢了之后,下一次我就昂首挺胸的走进面馆,一进屋,个小丫头故意背过脸去不看我,冲老板喊,多少年之后才知道她喊话的内容,意思是:“老板儿,那个胖子来了,要吃两份儿排骨”,小丫头一喊,面馆瞬间鸦雀无声,老板慈祥地挥挥手,小丫头很不情愿的给我盛两勺排骨。我端着有两份排骨的面条,找一个靠窗向阳的地方儿,毫无违和感的吃起来。虽然那些食客没有声音了,他们也不看我,但我知道,他们都用余光瞄着我。我吃完排骨,抹抹嘴啊,那时候还没有餐巾纸啊,在众人目光注视下,心满意足的从东门儿回到学校上课。我这么辛苦,大老远来到四川,水土不服,吃的又不习惯啊,多吃一勺排骨?我又有什么罪过呢?
多少年后啊,我还能够梦到那个小丫头对我那种犀利愤怒的眼神,尖利的声音,婉转的成都口音,还有挥舞着闪闪发亮的那个铁勺子。留下了心理阴影。

***原因分析***
为什么小丫头那么情绪激动的反对我吃第二勺排骨,我又不是不给钱?当时百思不得其解,多少年后,心智成熟了,经历多了,才分析出原因。有四个角度:
原因一,经济角度:所有问题,从经济角度分析,就会迎刃而解。一碗面条有很多种配料组成,成本也是它们相加的结果;如果所有料都参与定价,交易起来很麻烦,所以采用一种主材来定价的机制,简单明了。类似我们大A股的上证指数,采用几只代表性的股票,来计算指数,而不是所有的股票都参与计算。面条一毛钱一两,表面看肉臊子不要钱,那也是成本的一部分,实际肉臊子的价钱,包含在面条里面。排骨也是一样,肉臊子换成排骨再加这一毛,实际上是排骨比臊子贵出来的一毛,排骨的价值大于一毛。加第二份排骨,没有肉臊子的置换,我只给一毛,那是占了饭店的便宜啊,要亏本的。小丫头以为我故意占饭店的便宜,我冤枉啊。
原因二,人性角度:这个小丫头,长得瘦小,不仅个子很小,五官四肢什么都小,和我比,要小好几个型号。虽然长得小,但精气神十足;我长的比她胖且高,但是略显笨拙,反应也慢。我俩站在一起,类似Tom和Jeryy。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四川人普遍长得瘦小,应该和我年龄差不多。
从人性的角度分析,是嫉妒。小丫头和我同龄,应该是上学的年龄,但已经开始步入社会参加工作,赚钱养活自己甚至是养家。回头看我呢,还在上学,不用辛苦工作赚钱,生活由家里出钱供养,吃的白白胖胖。学校食堂不吃,天天出来下馆子吃排骨,一份不解馋还要两份。都是同龄人,对比反差太大了,我的存在,让她受到强烈的刺激,人世间如此不平等,能不嫉妒我吗?一个服务者对被服务者的仇恨,这难道就是阶级仇恨,阶级斗争?
原因三,规则角度:我估计是这个面馆有史以来,第一个吃面条加两份排骨的人,坏了规矩,这碗面在盈亏点上下徘徊,稍有不慎就要赔钱,老板特许我这么做了,开了先河,坏了游戏规则。如果别人也效仿我这么做,一拥而上占便宜,饭店岂不是要赔死?据我观察,好在没有人跟上,一直是就我一个人这么做。那些人要么是守规矩,要么是被小丫头的气势吓住了。我这么做也不是多么勇敢,而是无知者无畏。
原因四,计划角度:《孔乙己》小说中写道“鲁镇的酒店的格局,喝酒的人分长衫和短袄的”。我猜测,当年计划经济的体制还在,各行各业都按照预定计划来运营。东门面馆吃排骨的人,是基本固定的,而且是熟悉的老客,每天做出来的排骨有计划量。我吃一份尚可,在计划误差浮动范围内,吃两份,那就占了别人的指标和份额,打破了原定平衡,会导致有人吃不到。如果吃不到的人,是这个丫头的二舅爷亲戚啥的,那更是了不得的事。

***回归***
顶着压力,顿顿吃两份排骨的好日子持续不到一个月,估计是小丫头的诅咒灵验了,我的身体彻底受不了了,首先是嘴唇和舌头起水泡,溃疡。然后,在成都秋天的湿热天气里,别人浑身冒汗,我是满脸冒油,黏糊糊。没有办法了,从小长了一副吃草的消化系统,突然肉食比例上来了,身体机能怎么会不失衡。不去下馆子了,还得回食堂吃正常的米饭炒菜,虽然不可口,但营养均衡,身体不会上火。米饭不好吃,也得尝试着去吃,在几百种菜品中寻找不辣的菜,尽可能多吃绿叶蔬菜,补充维生素,融入当地饮食习惯中,才能够适应气候和水土。
***喝茶***
有个同学告诉我一秘笈,吃这么多肉,油太大了,你得喝茶水解腻。然后就开始和这帮南方同学学习喝茶,南方同学上课、开会、看球赛不管去哪里,都拎着一个有盖子的大玻璃茶杯,一杯水半杯茶,每学期从家里背来几斤茶叶,不给别人,自己喝都不够。我也学着他们泡茶喝,但没敢放那么多,就一小撮,喝完之后,瞪着眼睛一宿翻来覆去,又失眠了。只好少喝,有个茶味儿就行,每次把茶叶罐儿打开,用手数,一根根儿数着根儿数,七根儿到八根儿吧,这个茶量正好,喝了之后既解腻,又不不至于失眠。我同寝同学给我下了个定义,花钱大手大脚,吃吃喝喝干啥都浪费,唯一不浪费的事情就是喝茶比较节约。
根据墨菲二八定律,一件事务开始时很糟糕,那一定会有个好结果。
种种不适,让我茁壮成长,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依旧还是不二选择,说说八川的几点获益之处,再次声明,不是凡尔赛,各位谅解。
***治好了多年顽疾,我从小咳嗽,气管炎或是哮喘。每年冬天必咳一个多月,在后半夜咳醒,炕沿上放一碗水或半个萝卜,来一口,压一压,咳时佝偻成一个小老头儿,吃各种药,不见什么效果。基本上这个病就在身上一辈子了,北方常见病,不稀奇。入川第二年,突然发现,怎么今年冬天没有咳,竟然神奇的痊愈了,惊喜啊。蜀地温暖潮湿的空气,滋润了我的气管和肺,治愈了我的老毛病,从此,我的身体不受咳喘拖累,强壮起来。
**身高长了一点。只长了一点点,自己没怎么发觉,毕竟不是天天量身高。身边人也没发现多大变化。多年老同学见面后,惊奇了,你怎么长个了,啊。当年我们小个子在一起玩一起耍,多年后见面,我抛弃了他们,他们很不爽。不要小看那几公分,那是阶层的跨越,从量变到质变,前六个烧饼没吃饱,第七个吃饱了,边际效应,不可同日而语。究其原因,换了水土,二十岁之后,再长身高,可不容易。
***皮肤改善。东北寒冷干燥,皮肤什么样,可想而知。蜀地湿润寡照,皮肤都是水灵灵的,不只是东北人受益,连老广海南人入川,皮肤都白嫩了许多。

转眼间已经过了三十多年,这些拉拉杂杂的往事想起来仍然十分美好,仍然会温暖我前行的路程。巴山蜀水,花鸟鸣唱,青春的记忆仍然十分清晰!清风吹拂着东北的山岗,西南的求学岁月仍然会时时击中我的心底,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中不再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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