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写大招牌

1966年,文革开始,是反“四旧”运动:反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

旧思想旧文化,还比较容易分辨。旧风俗和旧习惯—范围有点无边无际了吧?要知道,我们有着5000年的历史–风俗和习惯,积累了多少呀,说无孔不入,不为过吧?

邻居是红卫兵,上京被毛主席接见回来,送给我一份来自首都“四旧”文化艺术中心—-琉璃厂荣宝斋的出品:毛主席诗词书签,全部是篆体,没有一个简体字。

于是,我证实了自己的感觉:毛主席戴上的“红卫兵”袖章—那个“卫”字,是毛主席书法中的繁体字,由此可见,繁体字虽然属“四旧”,可是,用在革命的正途上,还不至于非破不可。

红卫兵,轮不到我,学校又不上课,在家里,除了偷偷的臨写“九成宫醴泉铭”(唐代碑刻。魏徵撰文,欧阳询正书。)我试将荣宝斋书签的篆书重新组织,编写成毛主席语录,配上他老人家戴军帽的木刻版头像,用图钉,按在我小书桌前的板墙上。

同学来玩,问我谁写的,说了实话,他不信。倒不是说我写得好,而是他不信繁体字篆书的毛主席语录我居然都能看懂。

没关系,我的邻居堂T兄 ,不但信 ,还备加鼓励和欣赏 。他长我两岁,他父亲是资本家,我父亲在海外,我俩同时被革命抛弃在外,有点臭气相投,无话不说,分享苦乐。

某日,T兄问我,招牌大字,写不写?

此时,上海,乃至全国各地,掀起“红海洋”运动:唯红色,为革命的象征 ,唯红色,为新思想、新文化、新风俗、新习惯的标记。于是,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商店门面和招牌,都改成红漆底色、白色或黄色字体。站在街头看去,层层叠叠红艳艳,一片接一片,好不刺激 ,好不疲劳 ,好不郁闷。。。不知道后来上海流行的“红眼病”,是否和“红海洋”有关?

T兄家贴隔壁,是我们街坊多年经营的文具杂货店,店号叫“顺昌裕”,多么有民间色彩的好名字!然而,此时此刻,天天喊“造反有理”的红卫兵怎么会允许“顺”的字号存在呢!

—-四旧!勒令两星期改过来!否则,采取革命行动!
—-好好!改过来改过来!不过—改成。。。?
—-改成“红武卫”!
—-好好!改成“红武卫”—阿是红卫兵的红、武装的武、红卫兵的卫?
—-没错!

什么字体?什么颜色?怎么布局?

红卫兵和老店主,都没有讨论,也没有决定。于是,这个问题交了给我。

这家文具杂货店,是我们小区唯一像样的文具店,我对它还有特殊的感情,小時候,右面小玻璃橱窗里陈列的12色彩色铅笔,不知吸引了我多少日子,看了又看,望了又望。直到有一天,我顶着风雨,幫母親幹零活,她奖励我的零用钱一到手,於是,又顶着风雨,将12色彩色铅笔买了回来!(20年后,我在香港大会堂首次个人画展,基本全是彩色铅笔画的–那是后话,不表。)

我去正式考察了不知到过多少次的文具店的门面:一米多高、四米宽的柜台,站上去,加个凳子,就能举手写头顶上向前倾斜的一米多高、约四米宽的大招牌 。

我请店主买了大罐的白漆,中罐的黄漆、小罐的红漆。。。。老店主问:哪能红漆买嘎少?—-我说:够了。 —–听小江的 !听小江的 !—-T兄 经纪人的派头摆出来,老店主不再出声。可能,他将“小江” —听成了“小将”了?—红卫兵小将—-谁敢反对?哼哼!

我先将白漆倒了一大碗出来;然后,将黄漆慢慢渗进白漆,搅拌着,于是,淡雅的米黄色,调和而成。老店主请店员小张用这桶米黄色的油漆,用大刷子,将旧招牌“顺昌裕”三个字和底 色全部盖了两遍—四旧,被刷得无影无踪。

等底色干透之后,我拿着小罐的红漆,爬上柜台,站椅子上,用一枝大号的油刷,没起草,徒手写上刚学的繁体篆字“红武卫”,且按照传统“旧习惯”,由右至左,每个字大约不足一米见方,我故作镇定,三个大字,三上三下,三气呵成—说真的,脚有点抖,手也有点抖。

然后,等红字干了,再用细笔点白漆,在红字的周围勾出白线,于是,全部工作完成。

整条“红海洋”的街上,只有这家店的招牌不用红色作底色,自然成了这条小街的亮点。

红卫兵来检查,对我的“四旧”字体,没有一点意见,只顾着说:蛮好!蛮好!

我自己看看,还算满意,不过,很不专业,没有落款,招牌处男作,总是有点遗憾的吧?

那年,T兄十八;我十六。


黄锦江(江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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