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記憶 (139)

徒步記憶 ｛139｝朽木逢春 一截樹樁的漢磚夢 4.9.26 天色陰沉 散步至田邊屋簷下 忽見一截棄木粗若水桶半截埋土 皮殼龜裂如老人手背 卻透著倔強質樸美 蹲身觸紋如摸大地心跳 主人慷慨相贈 大喜過望 叫上老友搬回 樂極生悲閃了腰 當晚疼得齜牙咧嘴如遭暗算 翌日提牛奶登門致謝 主人家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 么得事么得事 腰疼難忍卻按捺不住手癢 清晨操起鏟刀剝老皮 這下可好把老腰舊傷連根刨起 疼得抽氣冷汗直冒 姐與哥聞知送來膏藥 薄荷涼意滲進皮肉總算緩過勁來 隔幾日網購雕刀至 便學魯班忍痛創作 木屑紛飛間發現蟲洞潛伏 噴藥數次 翌日總見小蟲倒屍周圍 膏藥混殺蟲劑氣味活脫脫一個帶傷堅持的木匠神經病 但心裡安逸得很 自覺像個藝術家 苦中作樂想起魯班造椅怕也沒這般狼狽 後來在小雨中與夕陽下撿了黑白小石 半圓靠背下方 有一道約一指寬的割木溝槽 想填石成花紋 遠看亂糟糟 如大花臉 效果撇得很 索性全用白色小石 再將印象中漢磚圖案 那兩千年滄桑的神鳥紋樣 以藍色油彩信手塗畫 覆以清漆 友人探望見這紅黃斑駁古拙厚重成品 大笑調侃高壓鍋出爐啦 我端詳雖覺顏色深了幾分 倒也別有洞天 正所謂朽木不可雕也 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家中還有幾塊綠泥石 待下次回成都帶來 把三塊大小不等的綠泥石鑲於木坐立面與日後畫油畫廢棄的淺暖色顏料刮於木樁上 像一件關於層疊 肌理與對話的藝術裝置被凝固在木樁上 仿佛木頭說 我柔軟但我怕風雨 石頭說 我堅硬但我怕孤獨 於是跨界同居 木頭給了石頭溫度 石頭給了木頭骨氣 現代禪意就藏在這裡 你坐上去 不是坐一把椅子 而是坐在剛柔並濟的哲學上 木紋提醒你 人生可以彎曲但不必斷裂 石稜告訴你 底線要硬但不必傷人 層疊剝落像極了每天卸下的面具 一層是老闆 一層是兒女 一層是那個假裝很忙的自己 到最後 露出的是最樸素的木心 遙想文震亨 長物志 講究自然古意 又記老杜詩云 古來材大難為用 這截無用廢木經過打磨修補與包漿 竟也有了吞吐歷史的模樣 當代藝術家把椅子做成怪誕形狀 我這高壓鍋倒也算與大師們隔空擊掌 藝術嘛本就是苦中作樂點石成金 帶著腰傷與膏藥味 我用拙稚刻刀和油彩賦予它第二次生命 充满想象 期待日後淺暖色油彩浸潤 這高壓鍋說不定真能燉出一鍋滿溢漢風與泥土香的生命好湯 期待以鏟為筆 在座椅上鑿出一片東半球與西半球的凹陷 好讓臀瓣安坐其間 如大地溫柔地托住一枚熟透的果實 期待等你哪天路過 忽然想停下來跟一塊石頭聊聊 不動 的智慧 跟一段木紋學學 順勢 的溫柔 坐下的那一刻就是現代人最奢侈的 出家 那聲輕輕的嘆息 是木頭吱呀一聲 像兩千年前的漢磚在夢裡翻了個身  圖一三 末完成的木椅 圖二 皇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