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韵】179. 《相思令·吴山青》林逋

《相思令(1)·吴山青》

林逋

吴山青(2)，越山(3)青，

两岸青山相送迎，争(4)忍有离情？

君泪盈(5)，妾泪盈，

罗带(6)同心结未成，江边潮已平。 

1.相思令：词牌名，又名“长相思”、“吴山青”等，双调36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一叠韵。

2.吴山：指钱塘江北岸的山，古代属吴国。

3.越山：指钱塘江南岸的山，古代属越国。

4.争：通“怎”。

5.盈：充满。

6.罗带：丝带、绸带。

林逋（967－1028年），字君复，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另一说为大里黄贤村 [今属宁波市奉化区] 人），北宋隐逸诗人。林逋出生于儒学世家，恬淡好古，通晓经史百家。早年曾游历于江淮等地，隐居于西湖孤山，终身不仕，未娶妻，与梅花、仙鹤作伴，人称“梅妻鹤子”。宋真宗闻其名，赐粟帛，并下诏让地方官每年前往慰问。  

林逋善诗，其作品以淡泊、真挚、俊朗为特色，其诗大都反映隐居生活，描写梅花尤其入神。林逋与范仲淹、梅尧臣有诗唱和。林逋还善书画，书法作品存三件，画已不传。林逋卒于宋仁宗天圣六年（1028年），享年61岁。 仁宗赐谥“和靖先生”。

后人辑有《林和靖先生诗集》四卷。林逋今存诗300余首，存词3首。

宋雨：中国古代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一般的处士书生，即便诗文达到比较高的水平或在民间有名气，也是很难上正史的。柳永、姜夔是宋词顶尖大家，在《宋史》中也无传，更不用说李清照作为女性了。然而，在北宋中前期，却有一位布衣诗人，不仅生前身后被真宗、仁宗两位皇帝关照，而且《宋史》上有传记，这很不寻常。他就是我们今天要介绍的林逋(bu1)。

唐风：当时，因为林逋名声不小，钱塘一带的文人士大夫和官员很多都知道他，有的还慕名与之唱和，这其中包括名诗人梅尧臣和名臣范仲淹。以至于到了南宋，对人品和学识均非常苛刻的理学家朱熹评价道：“（北）宋亡，而此人不亡，为国朝三百年间第一人。”

宋雨：林逋生于宋太祖乾德五年（967年），他的籍贯一说是钱塘（今浙江杭州），另一说为大里黄贤村（今属宁波市奉化区）。他是北宋早期的诗人，他比柳永、范仲淹、晏殊这些人还要年长20岁左右。 他的传记中说他自幼刻苦好学，通晓经史百家，而且性格“孤高自好”。最后这四个字你如何理解？

唐风：在大多数情况下，“孤高自好”是对一个人褒义的描述，指其具有不随俗、不谄媚的傲骨，同时又有修身自律的道德修养。青年时期，林逋曾漫游江淮一带。他后来隐居西湖孤山，钟情于大自然，不入仕、不娶妻。他在房前屋后种了很多梅花，养了不少仙鹤，时人说他有“梅妻鹤子”。后来这成了一个成语，比喻隐逸和恬然自适的生活。

宋雨：做隐士其实是有门槛的。《南史·隐逸传》中说 “（隐士）须含贞养素，文以艺业。不尔，则与夫樵者在山，何殊异也。” 也就是说真隐士要有人格和文化两方面的修养，否则就与乡野樵夫没区别了。林逋对入仕做官、功名利禄不感兴趣，他追求内心的安宁，同时精通诗词书画，他是一位真隐士。

唐风：若是这样要求，古代很多名人的“隐居”是达不到标准的。比如李白，他曾经在终南山、庐山等地隐居。他的隐居像是在等待时机。他“官瘾”一直很大，从不放弃世俗功名。当听到自己被唐玄宗召入长安任翰林供奉的消息后，他立刻喜形于色。以此看来，尽管李白也有不少歌颂自然的诗篇，但他始终心系庙堂，简直是个“假隐士”。

宋雨：说李白是“假隐士”恐怕过于严苛了。李白始终有矛盾心态，他既向往那种自由、超脱世俗的隐逸生活，又有强烈的入世欲望，想建功立业。古代士人这种“出世”与“入世”并存的心态很常见，像王维也一度是隐逸与官宦生活并存的。“隐居”经常是他们在仕途不如意时退避的一种方式。

唐风：林逋不仅善诗，而且也是画家和书法家（至今依然有三幅书法作品传世），他的才情引得不少社会名流前来造访，这其中包括当时的丞相王随和杭州郡守薛映。这样，远在汴京的真宗皇帝也知道了他。要知道那个时候杭州可不是首都，离汴京远着呢。

宋雨：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宋真宗赐给他不少粮食、绸缎和生活必需品，并诏告当地官员要对林逋多加关照。一个人能受到皇帝如此的特殊恩典是很难得的。于是有人就劝林逋借此出仕做官，他却谢绝了。他说：“吾志之所适，非室家也，非功名富贵也，只觉青山绿水与我情相宜。”

唐风：林逋虽是隐士，但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他本人终生未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人间的男女之情毫无感受。我们今天赏析的这首《相思令》，借女子口吻抒写离情。这首深情优美的爱情小词，能让我们看到林逋这位隐士的另一面。

宋雨：【相思令】在很多时候又称【长相思】，两者是同一个词牌。头两句“吴山青，越山青”，叠两个“青”字韵脚，是本词牌的要求。两个短句勾勒出吴越一带明丽的绿水青山。这样的叠字句，也类似民歌的起兴手法。

唐风：这个词牌名来自于唐教坊曲名，的确是有民歌渊源的。其来源是佚名的汉乐府《古诗十九首》。在《孟冬寒气至》一首中有“上言长相思，下言久别离。” 在《客从远方来》一首中有“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 

宋雨：“两岸青山相送迎” 一句，词人用拟人的手法，说一江之隔的吴山和越山，既像是离别相送，又像是重逢相迎。然而，紧接着“争忍有离情？”一下子让读者感受到了沉重。原来，词人是假借不谙人间之情吴山与越山，来反衬人间的悲欢离合。

唐风：下阕以抒情的方式写离别。“君泪盈，妾泪盈”，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柳永《雨霖铃》）的另一种表达。“盈”即充满的意思。“妾”是古时女子对自己的谦称。我们比较肯定这首词是从女子角度写的，原因就在于此。

宋雨：“罗带同心结未成”中“罗带”即丝绸的带子。用罗带扎一个同心结，表明男女定情。而词中的主人公，虽然同心，却是“结未成”。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有情人未成眷属，只能带着心头的创伤洒泪而别，这是多么的痛彻！

唐风：本词最后一句“江边潮已平”相当高妙，词人不直说“兰舟催发”（柳永《雨霖铃》），而用“潮已平”来暗示船不得不起航了。钱塘江涨潮，潮水逐渐同堤岸齐平，是船儿必须启航的时刻。这一句看似以景作结，却连绵着无尽的离恨。

宋雨：我们一般把林逋作为诗人，他仅存词3首。然而这首小词却是名篇佳作。词人根据这个词牌的特点，运用民歌中常见的复沓形式，使得本词具有一唱三叹的节奏感，将女主人公爱情破灭，被迫与心上人诀别的离恨，写得深情动人。林逋作为一个终生未娶的隐士，写出这样一首爱情词，也有几分不平常。

唐风：是啊，没有人知道写作的动机和背景是什么。然而我读到一则传言却很有意思。林逋死后葬在孤山。坟墓在两宋期间保护得很好。南宋灭亡后，有盗墓贼挖开墓以后，发现陪葬品只有一只端砚和一支玉簪。端砚是砚中珍品，陪葬文士好理解。然而，那只女子的玉簪中隐含着什么样的往事呢？它是不是跟《相思令》这首词有联系呢？

宋雨：这个我们永远无法知晓了，【相思令】/【长相思】是一个常见的小令词牌，我们过去欣赏过李煜的一首，白居易的“汴水流，泗水流”非常有名，清代的纳兰性德也写过一首很好的《长相思》。这个词牌下的作品好像都是爱情主题的。词牌名和词的主题是怎样一种关系呢？

唐风：词牌名与其名下的第一首词的内容是有关的，比如李白的《忆秦娥》，后唐庄宗李存勖的《如梦令》等等。在随后的演变中，词牌与内容的关系就松散甚至完全无关了，很多词牌完全成了填词的格式。比如“念奴娇”是个听起来很阴柔的词牌，但苏轼却填出了大气磅礴的《赤壁怀古》。至于【长相思】词牌下的作品，则始终多为爱情词，也许是词人的一种习惯或约定俗成吧。

宋雨：刚才提到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它是这个词调下非常有名的一首，而且也与江南有关。它是这么写的：“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唐风：在白居易那个时代，人们是可以乘船从东都洛阳一路到江南的。古汴水是自然河流，但到唐代已经是大运河的一部分。大运河开封以南段称通济渠，也称汴水，它南接淮河。另一条发源于山东的泗水也流入淮河。自北向南的大运河横跨淮河与长江。它与长江北岸交接的渡口为瓜洲渡，南岸的渡口为京口。船过长江后，可以继续沿着大运河到达苏州和杭州。这一带古时都属吴国。

宋雨：有了你上面的说明，整首词不用进一步解释了。这是一首闺怨词，可以理解为江南吴地的一位妇女，在明月当空之际，怀着哀怨的心情，盼望着在北方汴水、泗水一带游历的丈夫能够回家团圆。这种解释，与白居易另外一首五言新乐府诗《长相思》所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然而，对于白居易的这首词，人们还有别的解释，你听说过吗？

唐风：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名气不小，除了理解为代言体古闺怨词之外，有关本词的另一种说法是，它其实是老年白居易思念放归的家伎樊素的。我们过去介绍过，白居易从中年后期开始“放飞自我”，蓄养家伎。这些女子中，他最喜爱樊素和小蛮。她俩是吴地女子。白居易在杭州、苏州两地做刺史离任后，两人一直跟着他来到北方。白居易离开江南的时候是唐敬宗宝历三年（827年），那年他55岁。

宋雨：白居易在洛阳建了豪宅，开始了他在东都高薪闲职的晚年生活。然而他在60多岁患了“风痹”，且逐渐加重。从他诗中的描述来看，最可能是中风后遗症。后来他不能骑马了，于是把跟了他多年的马忍痛卖掉。他写下《卖骆马》一诗记述此事。随后，他决定“放归” 他的家伎，不再耽误人家的青春。这其中也包括小蛮和樊素。樊素可能先于小蛮离去。

唐风：我这里不评价白乐天在此事总体上是否恶劣和虚伪，但具体到人，樊素跟了他十几年，双方都有感情了。这首词，如果站在白居易的角度，想着南去的樊素而吟咏而出，也是说得通的。也许，设想樊素一路回到江南的家乡，回到亲人中间，甚至找到一个好人家出嫁，对于老年残疾的白居易来说，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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