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近古稀忆同学（七）

七、你该管我叫叔叔

茂田入学的时候刚满十六岁，和我们班三个老高三太学生几乎相差一辈。有一天我们班三老之一的老何一本正经地对小田说：你这么小，我这么老，你该管我叫叔叔才对啊。没想到老实的茂田还真开口管老何叫了声叔叔，一时成为我们的笑谈。

茂田虽然年龄小，身体弱，但其刻苦用功的学习劲头无人能出其右，是我们班货真价实的学习模范。记得我们在武汉和九江实习时，被武汉的高温天气折磨的汗流浃背，很多人每天穿个小裤头都热的直咧嘴。我们东北同学更是被热的都快哭了，死的心都有了。可茂田却在胳膊肘下垫了块毛巾，坐在桌前认认真真地写实习报告。汗水把他的毛巾都浸透了，可纸面上却无一丝汗迹。据留校的同学讲，茂田读了硕士后依然用功如故，几乎不参加任何娱乐活动，扑克也不会打。但他读博士的时候，我曾去过学校一次，正碰上明开和茂田几个同学玩牌，茂田被贴了一脑门子的纸条。明开告诉我，是他硬拉着茂田打牌的，否则一天到晚他就知道学习。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茂田打牌。

茂田来自山东招远的一个乡村教师家庭，他上面一个姐姐，下面好几个弟弟。全家都对这个走出农村读大学的弟弟寄予厚望。姐姐在家务农，很辛苦，挣的很少，但她还是会从嘴里省出一点钱寄给在大学苦读的弟弟，茂田每次收到钱后都会在自己的床上偷偷哭泣，我们都看在眼里，知道茂田拼命读书的力量来自改变家庭命运的决心。

虽然茂田家里很穷，但他父亲很早就教他练习书法，他的毛笔字写的非常好，我们毕业时的毕业证书都是他写的。我们班会写毛笔字的很多，字写的漂亮的也很多，但茂田的毛笔字在我看来是最好的，因为他的字写的和字帖差不多。茂田能考上大学，我估计与他的教师父亲关系密切。在大家都觉得学习没用的年代，他的教师父亲一定没有让他放弃文化课的学习。

人有了改变命运的志气，做什么事都有劲。茂田不仅学习上进，刻苦，体育课也不甘示弱。虽然他身体协调性不是很好，练跳马时总是跳不过去，但他不服输，敢跳，不像小六胆小，一跑到跳马跟前就不敢起跳，总是爬到跳马上，惹得我们大家总是笑他。他们俩当时是我们班跳马项目的老大难，但最后茂田在多次练习后，终于跳了过去，而小六比他通过的还晚。

但茂田有一门课成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这就是视图课。他对三视图的观察有天生的缺陷，在我们看来非常简单的三视图，他怎么也看不明白，以至于那门课成了他最难的课。我都不记得他后来是怎么过的三视图这一关的。

茂田一辈子没离开学校，大学毕业考了本系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还在本系读博士，博士毕业后去日本做了几年博士后研究后就一直在学校当老师，从讲师一路升到到正教授，他也成为国家级结构抗震专家，带的硕士生和博士生也越来越多。最多时候，他要带二十个博士，这还不算一大堆硕士。茂田又是对学生非常负责的老师，不仅要指导他们的博士论文和硕士论文，还要帮他们安排毕业后的工作，每天忙的不可开交。有一年我去学校看他，在他办公室坐了不到半小时，就有十几个学生找他商量各种事，根本没时间与我聊天，我一看他这么忙，就赶紧告辞了。

除了教学之外，他的科研任务也十分繁重。因为他是结构抗震领域知名专家，不仅国家的研究课题特别多，找他咨询的单位也特别多，据说他每次现场咨询一次不到一小时就能为学校赚取几十万咨询费，当然他自己也早早脱贫了。本来学校要推举他为工程院士的，可惜在申报期间，他却突然英年早逝了。

大概是常年苦读，小时候又营养不良，茂田的身体一直不好，曾经罹患迁延型乙肝，最后导致肝硬化。有一年我去大连出差，他来酒店看我，一进屋就浑身瘫软地躺在床上。我说：咋了？是不是病了？茂田说：不是，就是太累了。我说：你不能太拼了，你本来身体就不好，要注意休息啊。他却说：没办法啊，事太多了。茂田的身体就是这样被一点点拖垮的。

大概是2005年冬天，他深夜在黑石礁饭店与人谈合作项目时突发脑溢血，一下子趴倒在餐桌上，人事不省。后经医院全力抢救，几个月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留下了后遗症，吐字不清，走路费劲。又经过两年的康复治疗，他恢复了语言功能，但走路依然不利索。我们大学毕业二十五周年在大连聚会时，他是被夫人用轮椅推着来参加的。虽然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智力和语言功能都基本恢复了。席间，茂田谈笑风生，幽默搞笑，引的我们大家一阵阵笑声。我们大家都发现，茂田已从昔日的苦孩子，蜕变成了自信潇洒的专家教授。这是他自己多年努力的结果，也是时代赋予他的红利。

大难不死的茂田依然像过去一样拼，把自己生命的最后一点热量都贡献给了科研教学和自己的学生们。大徐告诉我，茂田大病刚好就和他联系，想和他合作，给自己的学生安排科研项目。大徐劝他别太操心了，不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啊，可他还是放不下。

2012年，我们毕业三十年的聚会是在校园里，那时茂田看着比以前胖了，更像资深大教授了，身体似乎也比以前好了。可谁也没想到，仅仅过去一年，茂田就突然因肝硬化去世了。他成为了我们班第一个去世的同学，也是目前为止我们班唯一去世的同学，而且还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同学。真是黄泉路上无老少啊。

茂田病重期间，学校全力协助，把他转到北京大医院去治疗。他的太太和女儿，以及老家的舅舅、姐姐和弟弟一直守护在身边。我们很多同学也去医院看望他。我当时在美国，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茂田对同学非常有感情的，97年我们第一次聚会时，茂田在日本读博士后，没参加上。2002年年我们再次聚会时茂田已回国。随着聚会的日子临近，茂田心情越来越激动，竟然导致严重失眠，聚会前的几天竟成宿的睡不着觉。见到同学后，茂田是又搂又抱，激动的不行不行的。从此之后，我们班历次聚会，茂田从不缺席。

我想说：茂田，虽然你已经离开我们，但你与我们同学的缘分还没有完，我们会一直念叨你的，直到我们生命终结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