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
一种具有道德正当性的保守主义,必须区分尊重历史经验,与假定历史形成的一切都具有正当性。传统可能包含智慧,也可能传递偏见;连续性可能保护自由,也可能维持压迫。审慎不仅意味着避免轻率改变,也意味着有勇气承认,某些制度已经背离了原本使它们获得正当性的原则。
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简单地在传统与正义之间作出选择,而是如何判断、纠正,必要时改变继承下来的制度,同时又不把社会长期积累的经验视为毫无价值。
对于美国而言,这个问题尤其重要,因为美国的政治身份同时具有历史性与普遍性。美国宪政制度产生于具体的英国和殖民地历史传统,但《独立宣言》又提出了超越这些历史条件的人类平等与自然权利原则。美国通过一段特定历史建立国家,却又通过可以用来批评自身历史的普遍原则,说明国家政治秩序的正当性。
因此,美国保守主义必须面对一项独特的哲学任务:在维护宪政连续性的同时,承认美国宪政传统本身就包含推动深刻改革的思想资源。废除奴隶制、重建修正案、妇女选举权,以及民权运动,都表明维护共和国最深层的原则,有时恰恰需要对继承下来的制度作出重大改变。
由此看来,保存与改革之间的关系,比通常所说的维护过去与追求未来之间的对立复杂得多。
伯克本人就曾经强调,一种政治秩序如果希望生存,必须具有改革的能力。一个不能纠正自身缺陷的社会,最终可能破坏自己最希望保存的制度。保守主义对于渐进而审慎改变的偏好,并不意味着否认改变的必要,而是要求改革者理解自己准备改变的历史结构,并认真考虑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
这种态度当然不能保证永远正确。面对严重不公正时,渐进改革可能过于缓慢;有时迅速改变反而是防止进一步伤害的必要条件。但伯克的思想仍然包含一个重要提醒:政治改革的目的,不应只是证明某种新理论优于旧理论,而应当真正改善人们的生活,并在可能的情况下,保存那些仍然发挥正当作用的制度。
对于柯克而言,这一原则使保守主义能够与单纯的复古主义和激进主义区别开来。复古主义者可能试图恢复某种早已失去现实基础或正当性的旧秩序;激进主义者则可能根据抽象理想重建社会,却没有充分尊重现有制度所包含的经验。柯克所理解的保守主义者,则应当通过历史知识、道德判断和审慎态度面对政治变化。
困难当然在于,具体情况下究竟什么才算审慎。审慎不能简单等于行动缓慢,因为拖延本身有时会造成不可逆转的后果;它也不能意味着只要改革结果存在不确定性,就应当维护现状,因为几乎所有重要改革都伴随着不确定性。审慎应当是一种实际判断能力,而不是反对改变的万能理由。
这种区别,将成为柯克著作出版以后,美国保守主义思想发展的重要内容。
《保守主义的思想》受到关注,说明柯克触及了一种超越共和党即时政治争论的思想需要。这本书为许多保守主义者提供了过去相对缺乏的东西:一套解释自身信念的历史叙述,以及一种不必把所有问题都简化为政府支出、税收或反对罗斯福的政治语言。它使保守主义不再仅仅表现为对近期改革不满的人们的政治立场,而成为一种关注文明的道德与制度基础、具有历史连续性的思想传统。
当然,这本书并不是凭空创造了美国保守主义。新政时期,保守主义和古典自由主义的许多思想已经持续发展。1944年,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出版《通往奴役之路》,论证广泛的经济计划可能威胁政治自由,并获得了相当广泛的关注。路德维希·冯·米塞斯等经济学家,也已经对社会主义和中央经济计算提出了系统批评。宗教思想家、宪法学者、新闻评论家和政治人物,则持续质疑政府权力的扩张。柯克的贡献与他们不同,他提供了一种历史与哲学框架,使这些原本分散的关切能够被理解为更广泛政治传统中的不同部分。
但这个框架也带来了现代保守主义此后不断面对的思想张力。哈耶克对市场自由的辩护,主要建立在分散知识、竞争以及人类活动自发协调的重要性之上;柯克对于传统的维护,则强调继承而来的道德秩序、文化连续性,以及那些无法仅仅通过经济效率衡量其价值的制度。两人都不信任全面的政治计划,但他们是从不同方向理解这个问题的。
对于哈耶克而言,中央计划的根本困难,是知识分散在无数个人之间,无法有效集中于某个中央机构。市场能够利用任何单一管理者都不可能完整掌握的信息。对于柯克而言,问题更加广泛。人类通过传统继承了大量道德和社会知识,而这些知识既无法被完整解释,也不能安全地根据抽象理论重新设计。两种思想都强调有意识设计的局限,但一种主要关注经济协调,另一种则更重视道德与文化继承。
这两种观点可以相互支持。一个尊重分散制度的社会,可能同时保护竞争性市场、地方社区、自愿协会和个人判断。但两者之间的差异也不能忽略。市场并不必然保存继承下来的社会安排。工业发展、技术创新、人口流动和经济竞争,同样可能像政府政策一样深刻改变社区。使个人获得新机会的经济自由,也可能削弱传统产业、地方组织和家庭关系。
这就提出了一个后来始终困扰美国保守主义的问题:当市场自由与社会连续性发生冲突时,究竟应当优先维护哪一个?
主要强调经济自由的保守主义者,可能把传统产业或社区的衰落视为创新和自愿交换过程中令人遗憾、却难以避免的结果;传统主义保守主义者则可能追问,经济收益是否足以补偿地方关系、继承技能和社会稳定的损失。两种关切都不能简单排除。经济停滞可能使社区陷入贫困,但经济活力也可能破坏一些无法通过市场价格充分衡量其价值的社会制度。
当人们要求政府干预时,这种紧张关系又会变得更加困难。保护传统产业或社区的政策,可能限制竞争、维护低效率的经济安排,并要求政治机构决定哪些生活方式值得获得支持;拒绝干预,则可能在维护市场自由的同时,让具有社会价值的制度逐渐消失。因此,一种同时珍视市场和传统的政治哲学,必须承认自己的不同原则有时会指向不同的政策选择。
柯克并没有提供一套完整的经济政策来解决这些矛盾。事实上,他不愿意把保守主义简化为一套固定政策公式,本身就是其思想特点的一部分。他相信政治判断必须考虑具体环境,任何单一的经济或行政理论都不能代替审慎。
这种态度赋予传统主义保守主义一定的灵活性,也使它面临困难。强调审慎和历史经验的哲学,能够提醒人们警惕意识形态上的过度自信,却未必容易建立明确的政策选择标准。不同的保守主义者可以援引传统来维护不同制度,也可以都以审慎为理由,提出完全相反的建议。
柯克思想的力量,因此不完全在于提供直接答案,而在于改变保守主义者所提出的问题。他不希望人们只问某项政策会使政府变大还是变小,还希望人们考虑它可能形成怎样的社会;不希望把自由仅仅理解为不受法律限制,还希望考察个人负责任地运用自由需要哪些道德与文化条件;也不希望把进步仅仅等同于物质繁荣或行政效率,而要追问,一个社会是否可能在获得更多技术能力的同时,失去维持长期稳定所需要的人类理解。
这种更加广泛的视角,解释了为什么柯克的思想能够吸引那些既不满足于自由意志主义的经济重点,也不认同战后自由主义行政管理观念的保守主义者。它同样解释了为什么他的著作受到关心教育、文学、宗教和地方社区衰落的人们重视。在这种理解中,保守主义不只是关于企业与政府关系的政治立场,而是对现代文明性质的一种更深层思考。
战后的历史环境,使这些问题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经历了非同寻常的物质繁荣。郊区发展、汽车普及、电视进入家庭、大学规模扩大,以及新的消费技术,正在改变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些发展创造了前人难以想象的机会,同时也带来了关于社会趋同、文化同质化、传统社区衰落,以及物质富足与个人满足之间关系的疑问。
对于传统主义保守主义者而言,经济繁荣并不能自动证明一个社会正在全面发展。一个富裕的社会,仍然可能经历道德困惑、制度弱化和公民责任衰退。人们能够购买更多商品,并不意味着他们因此拥有更加明确的生活目的,或者更加深刻地理解自己对他人的责任。
这种担忧并不是保守主义独有的。不同政治立场的社会批评家,都曾质疑大众消费、官僚组织和技术变化所产生的文化后果。区别部分在于,他们希望从哪里寻找解决问题的思想资源。一些进步主义批评家倾向于探索新的民主参与形式、社会改革或文化实验;传统主义保守主义者则更愿意重新发现那些他们认为正在被现代社会忽略的道德与文化遗产。
柯克对于文学和历史想象力的重视,在这里尤其值得注意。他并不认为政治哲学可以完全通过宪法法律或经济分析来理解。小说、诗歌、历史写作和宗教思想,能够揭示政治理论经常忽略的人类经验。它们可以表现个人如何生活在社区之中,责任如何跨越世代传递,道德选择如何影响人际关系,以及制度如何随着时间获得意义。
这种文学取向,使柯克不同于那些希望通过系统演绎建立保守主义理论的思想家。他相信,想象力能够帮助人们认识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小说可以通过人物的骄傲、野心、忠诚或背叛,揭示抽象政治概念难以完整表现的后果;历史叙述则可以提醒读者,制度是通过真实人物的选择、牺牲与冲突形成的,而不只是理论实施的结果。
这种理解还意味着,政治教育不应仅仅是学习政府的组织结构。公民需要认识自己继承的文明,包括它的成就、失败、冲突与道德理想。缺乏这种理解,政治自由就可能逐渐脱离赋予它实际意义的历史经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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