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
然而,文化继承的观念同样需要谨慎对待。一个文明并不拥有完全一致、毫无争议的共同记忆。不同群体对同一制度可能具有截然不同的经历,一代人赞美的传统,也可能是另一代人遭受排斥和伤害的来源。认真理解美国的历史遗产,既需要看到宪政自由与自愿合作的成就,也必须面对奴隶制、种族隔离、原住民被剥夺土地、宗教排斥,以及那些曾经被否认的权利如何经过长期斗争才逐渐获得承认。
问题并不是这些失败是否意味着美国人应当否定自己的全部历史,也不是尊重建国传统是否必须淡化伴随它产生的不公正。更加困难的任务,是理解同一种政治传统如何既包含自由原则,又包含违反这些原则的实践,以及这些原则如何反过来成为批评既有制度的思想资源。
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连续性并不必然意味着对过去毫无保留的赞美。它也可以意味着保存一种道德上的自我纠正能力。一个国家与其建国原则保持联系,不仅表现在它维持了哪些制度,也表现在它能否承认,某些继承下来的安排必须改变,才能使这些原则获得更加充分的实现。
这种理解,为伯克式审慎与美国对于平等权利的承诺之间,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协调方式。当改革旨在实现前人已经宣告、却未能充分实践的原则时,它就不一定是对历史继承的否定。把宪法保护扩展到过去受到排斥的公民,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努力,使共和国更加忠于自身最深层的政治承诺。
当然,这并不能消除政治分歧。人们仍然会争论,哪些改革真正实现了宪法原则,哪些改革引入了新的意识形态假设,哪些改革又可能产生损害其原定目标的后果。但它至少提出了一项比自动抵制改变或自动欢迎新事物更加严格的标准。
保守主义的任务因此成为一种辨别:什么值得保存,什么需要纠正,什么必须放弃,因为它已经无法与赋予政治秩序正当性的原则相协调。
柯克的著作,为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逐渐形成的新保守主义运动提供了重要的思想环境。作家、学者、政治活动家和政治人物,开始尝试把市场自由、反对共产主义、宪政政府、宗教信仰和传统社会制度联系起来。这些思想原本具有不同的历史来源,也并不天然一致。它们最终能够在政治上形成某种共同方向,需要长期争论、相互妥协,以及能够维持公共讨论的组织与出版机构。
1955年,威廉·巴克利创办《国家评论》(National Review),成为这一过程中的重要事件。杂志汇集了对经济自由、道德秩序和外交政策具有不同理解的作者,同时试图为美国保守主义建立一种更加清晰的思想身份。柯克成为其中的重要撰稿人之一,虽然他与杂志及更广泛保守主义运动之间的关系,也并非始终没有分歧。
新兴运动还必须面对一项政治组织上的根本困难。一种强调审慎、历史复杂性和反对意识形态简单化的哲学,未必容易动员大量选民。政治运动需要清晰的信息、能够辨认的对手和实际政策纲领,也必须把复杂思想简化到公众容易理解的程度。但过度简化,又可能损害传统主义保守主义原本珍视的思想品质。
哲学与政治之间的这种紧张关系,后来成为现代保守主义的持久特点。对历史制度的审慎维护,并不总能轻易转化为选举口号。一个同时包含自由意志主义者、宗教传统主义者、国家安全保守派和地方自治维护者的政治联盟,往往必须暂时搁置或者协调内部的重大分歧。争取政治权力的需要,可能促使运动强调成员之间的共同点,而推迟讨论那些可能造成分裂的问题。
因此,柯克的历史意义,并不在于他解决了美国保守主义的所有矛盾,而在于他帮助建立了一种思想框架,使这些矛盾能够被理解为严肃政治传统内部的哲学问题,而不只是围绕某些具体政策产生的暂时争论。
他还恢复了一种更加古老的政治节制观念。政府权力需要受到限制,不仅因为个人拥有不受国家侵犯的权利,还因为社会本身包含着国家无法安全取代的权威、知识和道德培养机制。家庭、教会、大学、职业团体、地方协会和继承下来的法律制度,并不只是政府可以用来执行公共政策的工具。它们具有各自的历史和目的,相对独立的存在本身,就有助于在社会中分散权力。
一个所有重要制度都依赖政治权力认可的社会,即使保留正式选举,也可能失去使民主生活具有实际意义的许多独立空间。反过来,一个私人机构完全缺乏有效法律约束的社会,也可能让集中的社会与经济权力逃避正当监督。真正的挑战,是维持一种多元的制度秩序,使不同形式的权威能够共存、相互制约,并受到适当限制。
这种思想,把传统主义保守主义与美国早期政治思想中的宪政关切重新联系起来。美国立国先辈在不同政府部门和不同层级之间分配权力,是因为他们认识到权力集中的危险;托克维尔重视自愿协会,是因为这些组织使公民能够在不完全依赖国家的情况下共同采取行动;伯克维护继承下来的社会制度,是因为他相信其中包含着中央政治权力无法完整掌握的社会知识。
柯克把这些关切带入了现代环境。他的思想意味着,宪政自由不仅依赖政府权力在形式上的分配,也依赖国家之外的社会制度能够继续存在,并保有足够的独立性,影响公民的生活、判断与忠诚。
这是一种比单纯要求减税或减少监管更加深刻的有限政府理解。它追问,一个社会是否仍然能够通过那些在道德意义上不完全属于私人、在权力性质上又不属于政府的制度,自行管理生活中的许多重要事务。
这个问题至今仍然具有现实意义,因为现代技术与经济发展不断改变个人、社会组织和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大型企业、数字平台、大学、专业机构和行政机关,都可能以过去难以想象的规模影响普通人的生活。其中一些属于私人部门,一些属于公共部门,还有许多通过复杂的公私关系发挥作用。
传统主义保守主义的视角,并不必然把所有私人机构视为良善,也不会自动把所有公共机构视为危险。它更关心权力是否仍然得到充分分散,制度是否需要对受到其影响的人承担责任,以及个人是否拥有真正参与社区与社会组织的机会,而不必完全依赖某个单一的权力中心。
它也会追问,迅速的变化是否正在破坏一些一旦消失便难以重新建立的知识与合作关系。
但这些关切仍然必须与另一种可能性相平衡:既有制度也可能保存不公正的排斥,或者阻碍必要的适应。传统能够延续,并不足以证明它具有价值。一个制度存在了许多代人,确实可能构成在废除它以前认真研究的理由,却不能使它免于道德检验。
因此,一种具有说服力的传统主义保守主义,需要同时坚持两项不容易协调的原则:对人类知识局限保持谦逊,同时严肃对待正义的要求。谦逊提醒我们,社会不能在完全没有意外后果的情况下被重新设计;正义则防止谦逊成为维护侵犯基本权利的制度的借口。
两者缺一不可。缺乏历史理解的改革,可能破坏维持自由的制度;缺乏道德判断的传统,则可能保存否定自由的制度。
拉塞尔·柯克的重要贡献,是使第一种危险成为现代美国保守主义思想自我理解的中心。而这一传统此后始终面对的挑战,则是能否对第二种危险给予同样充分的重视。
这使我们重新回到柯克思想工程开始时的问题:在一个不断变化的社会中,保存究竟意味着什么?
它不可能意味着把所有制度都固定在现有形式。美国历史本身已经说明,自由常常通过制度改变获得发展。它也不能意味着每一种新观念只要承诺带来更多平等、效率或繁荣,就必然代表进步。历史同样说明,怀着充分信心和良好意愿推动的改革,也可能产生严重后果。
如果把保存理解为一种严肃的政治责任,那么,它要求人们判断原则与制度之间的关系。有些原则之所以值得延续,恰恰因为体现这些原则的制度有时需要改革;另一些制度则值得保护,因为它们包含着难以替代的经验、合作方式和权力约束。真正困难的任务,是在两者之间作出区别,而不把制度的古老等同于道德价值,也不把政策的新颖等同于实际智慧。
这也是为什么伯克的思想对于一个通过革命建立的国家仍然具有意义。美国共和国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变化的社会。它的宪法本身就是有意识的制度创新,此后的历史也包含着围绕自由和公民身份意义的反复斗争。但共和国能否持久存在,又取决于它是否能够在变化中保留足够的连续性,使公民仍然能够认出自己共同生活的政治秩序。
柯克的保守主义试图为这种连续性建立哲学基础。他认为,自由不能仅仅作为一种抽象权利,脱离人们学习如何运用自由的道德习惯、社会关系和历史制度而独立存在。批评者当然可以质疑,他是否充分重视了个人自主、社会不平等和迅速改革的必要性。但他的核心提醒仍然值得认真对待:一个文明不能仅仅通过它有意识设计的制度来理解,因为支撑文明的许多东西,来自继承而不是发明。
这一思想的政治含义,并不简单,也不完全一致。它可以支持抵制行政集权、维护地方社区、保护宗教自由,以及怀疑雄心勃勃的社会重建计划;它同样可以促使人们认真考察,改革究竟是在保存制度的深层目的,还是仅仅维持它们熟悉的外在形式。
更重要的是,它为美国保守主义提供了一种积极的自我理解。保守主义不再仅仅由反对新政或者不满政府扩张来定义,而可以把自己理解为一种关注自由文明的连续性、自由所伴随的责任,以及政治权力道德边界的哲学。
这并没有使保守主义变成一种完全统一的学说。传统主义者、自由意志主义者和国家安全保守派之间,仍然存在重大差异。但柯克帮助建立了一个共同的思想空间,使这些分歧能够被认真讨论。
下一阶段,美国保守主义需要把这些哲学关切与经济理论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如果伯克和柯克强调政治理性的局限与继承制度的价值,那么,哈耶克及其他市场自由的维护者,则将解释为什么分散的经济制度能够利用任何中央计划者都无法完整掌握的知识。他们会从复杂社会的实际运作出发,为反对权力集中提出另一种理由。这种理由主要不是建立在道德传统之上,而是建立在经济协调的知识问题之上。
这些不同思想最终将共同推动美国保守主义,从一个由现代自由主义反对者组成的松散群体,逐渐发展为一种对于自由、权威和社会秩序具有更加完整理解的政治运动。
但最深层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最终解决:一个社会如何在允许必要改变的同时,保存那些使它能够继续自由的条件?
伯克在法国大革命时期面对过这个问题。柯克在新政和冷战时代重新发现了它。两人所处的历史环境完全不同,但他们面对的根本困难却十分相似。
一个抛弃自身历史继承的社会,可能失去一些难以重新获得的智慧;一个拒绝检验自身历史继承的社会,则可能保存最终损害其正当性的不公正。自由政治秩序能否保持连续性,取决于它是否能够区分哪些东西必须延续,哪些东西必须改变。
保守主义在其最值得认真对待的意义上,并不是要阻止历史向前发展,而是希望确保社会在变化的过程中,不会轻率地破坏那些使自由、责任和文明生活成为可能的条件。
这正是拉塞尔·柯克试图重新发现的思想遗产。它将成为现代美国保守主义的重要基础之一,尽管这个政治运动此后仍然需要不断争论,如何把这份遗产转化为实际的政治选择。
而这也自然引向另一个问题:如果继承下来的社会制度包含着任何个人都无法完整掌握的知识,那么,市场本身是否也是如此?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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