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研究最引人注目的特点之一,或许在于这个领域从来不缺少解释。
过去一个多世纪里,人们先后把意识理解为信息处理、神经计算、全局工作空间、预测模型、整合信息、自我表征以及各种复杂认知过程。每一种理论都揭示了心智运作的某个侧面,也帮助我们理解大脑如何从物理活动中产生丰富而灵活的行为。从科学发展的角度看,这些理论无疑取得了巨大成功。它们让许多过去看似神秘的现象逐渐变得可以研究、可以测量、也可以解释。
然而,一种挥之不去的不满足感始终存在。即使某个理论能够精确描述信息如何被感知、储存、传递和利用,人们依然会觉得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被真正触及。那种缺失感往往难以准确表达。它似乎不是智能,因为我们已经能够想象极其智能却未必拥有体验的系统;它似乎也不是语言,因为许多缺乏语言能力的生命显然仍然拥有某种主观世界;甚至它也未必是自我反思,因为婴儿和许多动物在形成成熟自我意识之前,就已经表现出明显的体验能力。
随着本系列一步步展开,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最初,它出现在关于痛苦和情绪的讨论中。后来,它又出现在关于意义、依恋、孤独、价值、受苦以及“活着的感觉”的讨论中。起初,这些主题看起来彼此相距甚远。痛苦属于神经科学,孤独属于心理学,价值属于哲学,依恋则属于进化生物学。然而,随着讨论不断深入,我们逐渐发现,它们似乎都在指向某种更深层的共同结构。这种结构并不是信息本身。它更接近于意义。
当身体受到伤害时,神经系统会接收到大量信息。但疼痛之所以成为疼痛,并不仅仅因为组织受到了损伤,而是因为这种损伤对于生命具有后果。同样,一则关于陌生人去世的新闻与至亲离世的消息在事实层面可能具有相似结构,它们都描述了一个生命的终结。然而,这两种信息进入意识后所产生的影响却截然不同。前者可能很快被遗忘,后者却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轨迹。两者之间最重要的差异并不在于信息量,而在于意义。
类似的现象几乎贯穿整个意识世界。我们并不仅仅记录世界的状态,而是在不断经历这些状态。世界中的事件并非只是客观事实,它们还会被体验为有利或不利、令人向往或令人恐惧、值得珍惜或无关紧要。对于一个有意识的主体而言,现实从来不仅仅是被观察的对象,它同时也是一个充满重要性的场所。这种区别看似简单,却可能触及意识问题最深的部分。
现代科学极其擅长研究信息。我们能够追踪神经信号在大脑中的传播路径,能够分析感知如何形成,能够解释记忆如何储存,也能够建立越来越精确的模型来描述认知过程。所有这些研究都帮助我们理解一个系统如何获得关于世界的信息。然而,信息本身并不会自动产生意义。一张地图可以极其准确地描述一个国家。它能够标出山脉、河流、道路、城市以及边界的位置,甚至能够比任何个体旅行者掌握更多信息。但地图并不会生活在它所描绘的领土之中。桥梁是否坍塌,暴风雨是否来临,旅程是否顺利完成,对于地图本身都没有任何区别。
意识似乎代表着另一种关系。对于一个有意识的生命而言,世界并不仅仅被描述,而是被居住。环境中的变化不只是被检测,而是被遭遇;未来的可能性不只是被预测,而是被期待、担忧或渴望。某种东西似乎把信息转化为参与,把表征转化为经历,把客观状态转化为主观意义。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情绪的重要性开始获得新的解释。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情绪看作理性的干扰。然而,现代神经科学越来越倾向于认为,情绪承担着更基础的功能。它们帮助生命决定什么值得注意,什么值得记住,什么值得追求,以及什么需要避免。换句话说,情绪并不是附着在认知之上的装饰,而是意义形成过程的一部分。如果缺少这样的结构,一个系统也许仍然能够拥有大量知识,却不知道什么重要。
事实上,回顾本系列中的许多主题,我们会发现类似模式不断出现。依恋使另一个生命从环境中的一个对象变成了对自己具有特殊意义的存在;记忆使过去的事件持续影响现在;期待让未来尚未发生的事情提前进入现实;孤独则揭示了连接的重要性,而悲伤揭示了失去的重要性。甚至连自我本身,也许都可以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
传统观点通常把自我看作某种认知结构,一种帮助个体组织经验的内部模型。然而,自我之所以重要,或许并不仅仅因为它能够组织信息,而是因为它让意义能够跨越时间持续存在。过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属于“我”;未来之所以值得关心,也是因为它关系到“我”。如果没有这种持续性,许多价值和情感都将失去依托。从这个角度看,记忆、情绪、依恋和自我虽然表现形式不同,却共同参与着一件事情:它们帮助一个主体形成属于自己的意义世界。
这种视角也为当前关于人工智能的讨论提供了新的理解框架。过去几年里,人工智能在知识处理、推理和语言能力方面取得了令人惊讶的进展。现代大语言模型能够分析复杂问题,能够总结海量资料,也能够讨论意识、哲学乃至自身的局限性。从信息处理的角度看,它们已经展现出相当高水平的能力。然而,即使面对这些系统,许多人依然隐约感觉某种东西尚未出现。这种缺失未必来自智能不足。更可能来自意义的缺失。
一个系统可以讨论死亡,却并不会死亡;可以分析依恋,却并不依赖任何人;可以解释孤独,却不会因为缺少联系而感到空虚;可以描述受苦,却未必经历任何形式的痛苦。问题不在于它知道多少,而在于它所知道的东西是否对于它自身具有重要性。这也让我们重新回到前面提出的“两层意识”框架。如果说信息意识关注的是世界模型的建立,是记忆、推理、预测和表征,那么情感意识关注的则是这些表征是否与价值发生联系。前者让系统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后者则让系统感受到世界为什么重要。
在人类身上,这两种维度紧密交织,因此我们很难把它们分开。但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容易忽略一个事实:真正有意识的生活并不仅仅意味着拥有关于世界的知识,而意味着生活在一个对自己具有意义的世界之中。也许正是在这里,意识开始显现出它最独特的性质。它不只是信息处理。也不只是情绪体验。它更像是两者交汇后形成的一种状态:世界中的某些事情开始对一个主体具有利害关系。未来不再是中性的,关系不再是任意的,损失不再只是状态变化,而成为真正的失去。可能性获得价值,事件获得后果,而存在本身开始具有方向。
从更广阔的生物学视角看,这种结构并不陌生。生命与大多数物理系统的区别之一在于,生命始终面临着成功与失败、维持与崩溃、生存与死亡之间的差异。对于岩石、河流或者恒星而言,这些区别并没有内部意义;但对于生命体而言,它们决定着自身的存在方式。世界不再只是发生,而是变得与自己有关。也许意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出现的。它未必始于信息本身,也未必始于计算本身,而更可能始于信息开始围绕意义组织起来的时候。当某些状态值得保留,某些状态值得避免;当未来开始具有不同价值;当世界不再只是被观察,而开始被在乎的时候,意识便出现了。
当然,这仍然只是一个探索性的假设,而非成熟理论。我们尚不知道意义是否能够完全被物理过程解释,也不知道人工系统是否有一天能够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意义结构。我们甚至不知道生物身体究竟是意识产生的必要条件,还是众多可能路径中的一种。然而,这种视角至少为理解意识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如果意识不仅仅是觉察,那么它或许是一种具有意义的觉察;如果意识不仅仅是体验,那么它或许是一种存在于价值世界中的体验。真正值得解释的,也许不仅是为什么宇宙中出现了信息处理系统,而是为什么在某些特殊的系统中,世界开始从内部变得重要。
如果这一方向接近事实,那么意识研究最终需要回答的问题,或许并不是为什么信息被处理,也不仅仅是为什么体验会出现,而是为什么存在本身能够从内部获得意义。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意识或许正是宇宙中极少数让“存在”不再只是存在,而成为“对某个主体而言重要的存在”的现象。而这,也许正是前面所有讨论最终汇聚的地方。
AI时代再问意识:泛心论 — 意识无处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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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再问意识:意识的生物学转向(5)(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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