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部分:主动推断——生命不仅预测世界,更主动改变世界
到目前为止,自由能原理似乎已经为生命提供了一幅十分优美的图景。生命之所以能够长期存在,是因为它不断建立关于世界的内部模型,利用这些模型预测未来,并通过持续修正预测误差,使自己对于环境的理解越来越准确。从这个角度来看,大脑仿佛是一位永不停息的科学家,不断提出假设,又不断利用现实检验这些假设,在一次又一次修正中逐渐逼近真实的世界。
然而,如果故事到此结束,仍然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仅仅理解世界,并不能保证生命能够活下去。一个经验丰富的水手,也许完全理解风暴形成的原理,但如果他始终站在甲板上什么也不做,最终依然会被风暴吞没;一位医生即使准确诊断出疾病,也必须采取治疗措施,否则知识本身无法挽救病人的生命。同样,一个生命体即使拥有越来越准确的世界模型,如果只是静静观察,而从不改变自己的处境,它也很难长期生存。
生命不仅理解世界。生命还会行动。正是这一看似理所当然的事实,引导弗里斯顿提出了整个理论中最富创造性的思想——主动推断(Active Inference)。
在传统认知科学中,人们通常把知觉和行动看作两个先后发生的阶段。生命首先通过感觉认识世界,然后经过思考、判断和决策,再决定如何采取行动。于是,大脑像一位坐在控制室里的观察者,先获取信息,再发出指令。主动推断却提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图景。
在弗里斯顿看来,知觉与行动从来就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过程,而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方面。生命始终围绕着同一个目标运行:不断减少预测与现实之间的差异。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生命实际上只有两种基本方式。
第一种方式,我们已经在上一篇文章中看到过。当现实不断告诉我们原来的预测不正确时,大脑便修改自己的内部模型,使未来的预测更加符合现实。例如,当你伸手摸向口袋,以为钥匙就在里面,却发现口袋空空时,大脑立刻更新自己的判断。钥匙也许仍然放在厨房,也许忘在办公室,也许放进了另一件外套。现实没有发生变化,改变的是我们对于现实的理解。
然而,还有第二种方式。不是改变自己的预测。而是改变现实本身。这是主动推断真正革命性的地方。
想象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你忽然感到口渴。按照预测加工理论,我们可以说,大脑已经发现身体目前的状态偏离了自己对于正常生理状态的预测,因此产生了预测误差。但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那么口渴仍然只是一个知觉现象。
主动推断则继续向前迈出一步。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意识到自己口渴,而是站起身,走向厨房,倒一杯水,然后把水喝下去。这一连串动作,并不是在知觉之后额外发生的行为,而正是减少预测误差本身。
换句话说,我们并不是因为行动而改变了世界。我们行动,是为了让现实重新符合自己的预测。于是,一个过去很少被注意到的事实开始浮现出来。行动并不仅仅是知觉之后的结果。行动本身,就是预测的一部分。
事实上,我们每天几乎所有行为都遵循着同样的原则。寒冬来临之前,我们会提前穿上外套;听见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会立刻转过头;玻璃杯即将从桌边滑落,我们几乎来不及思考便已经伸手去接;走路时,身体会不断自动调整重心,以避免失去平衡。这些动作看起来像是在不断回应环境。
然而,从主动推断的角度来看,它们更像是在不断主动修正未来即将发生的预测误差,使生命始终维持在自己预期的状态之中。因此,行为获得了一种全新的意义。行为不是知觉之后才开始发生的事情。行为本身,就是知觉持续进行的方式。
这一思想甚至改变了我们对于运动的理解。长期以来,人们习惯认为,行动来源于意识的决定。我们先看见世界,再经过思考,然后决定采取行动。现代神经科学却越来越清楚地发现,真实情况远没有这样简单。
许多动作,在我们真正意识到之前便已经开始发生。身体会在我们觉察之前自动维持平衡;眼球会提前追踪移动目标;优秀的钢琴家能够连续完成数千个复杂动作,而意识真正关注的只是音乐整体的发展。大量维持生命正常运行的行为,都发生在意识尚未来得及参与之前。
从主动推断看来,这些现象反而成为理论最自然的结果。生命并不是等待意识下达命令以后才开始行动,而是在持续不断地主动调整自身,使未来的发展尽可能符合内部模型对于世界以及身体状态的预测。意识,只是这一庞大生命过程中的一个局部层次,而不是全部行动的指挥者。
这一思想也悄悄改变了西方哲学延续数百年的一种基本图景。自笛卡尔以来,人们总习惯把主体与客体区分开来:世界在那里,而心灵站在这里;意识负责观察,世界负责被观察。知觉于是成为连接两者的一座桥梁。主动推断却提供了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生命从来没有站在世界之外。它始终生活在世界之中,不断改变环境,同时也不断改变自己。知觉塑造行动,行动改变环境,新的环境又不断塑造新的知觉。生命不是先认识世界,再进入世界;它始终在与世界共同演化。
于是,主体与客体之间那条看似清晰的边界,也开始逐渐变得模糊起来。这一观点对于人工智能同样具有深远意义。今天的大多数人工智能,本质上仍然属于观察型系统。大型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图像模型预测下一幅图像,自主驾驶预测道路情况,它们不断改善自己的内部模型,却很少真正为了自身存在而主动改变世界。它们可以拥有越来越准确的预测,却没有必须依靠这些预测维持生命的理由。
而生命则完全不同。生命预测世界,并不是因为预测本身重要。它预测,是因为只有不断行动,不断改变世界,使现实重新符合自身维持生命所需要的状态,它才能继续存在。预测因此第一次真正与**主体性(agency)**联系在一起。这或许正是今天人工智能与生物智能之间最深刻的差异之一。
大型语言模型预测,是因为训练目标要求它预测。生命预测,则是因为预测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当预测开始服务于生命本身,一个新的问题便不可避免地浮现出来。生命究竟在维护谁?或者换一种更加哲学的说法:那个不断预测、不断行动、不断维持自身存在的“我”,究竟是什么?
令人惊讶的是,主动推断对此给出的答案,同样颠覆了我们关于自我的传统理解。也许,自我并不是整个预测系统的主人。自我本身,正是预测系统所创造出来的最复杂、也最稳定的一种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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