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部分:生命体与世界——认知如何在互动中生成(上)
这一观点直接挑战了认知科学中一种很深的直觉:真正的认知一定发生在某个内部核心,而感觉器官只负责送入数据,肌肉只负责执行命令,大脑才完成真正的“思考”。生成论对此保持警惕。一个人骑自行车保持平衡,并不是大脑先完整求解一套动力学方程,再向每一块肌肉发出精确指令。平衡来自视觉、前庭觉、本体感觉、肌肉张力、自行车结构、路面条件、速度以及长期学习形成的身体技能之间不断反馈和协调。把这些关系中的一部分拿掉,能力本身就会发生变化。熟练活动更明显地显示了这一点。钢琴家演奏快速乐段时,并不会在意识中计算每根手指下一刻的位置;网球运动员接发球时,也不会先求解球速、旋转和运动轨迹方程;舞者开始动作以前,更不会先构建每一个未来姿态的完整内部图像。多年的身体训练形成了一整套紧密耦合的感知—行动结构,知觉和行动几乎同时展开。因此,所谓技能并不只是储存在头脑里的知识,它更像是一种能够以特定方式生活在某种环境中的能力。
这又把我们带回到上一部分讨论过的“意义生成(sense-making)”。自创生给了我们一个自我维持的生命系统,适应性让它能够调节自己与环境之间的关系,而生命体—环境耦合进一步说明,这种调节是怎样通过持续行动展开的。意义生成所指向的,就是这个更大的结果:一个自主生命体通过不断活动,使环境逐渐呈现为一个具有相关性和价值结构的世界。
饥饿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例子。对于刚刚吃饱的动物来说,环境中的某些食物线索可以完全退到背景;随着能量储备下降,同一个环境开始重新组织。食物气味变得更加显著,过去与食物相关的记忆更加容易被调动,注意力转向寻找和获取食物。物理世界可能几乎没有变化,真正变化的是生命体自身,因此它所生活的意义世界也发生了变化。恐惧也是如此。白天走过的一条狭窄小巷,也许没有任何特别;深夜独自经过同一地方,当一个人感到脆弱时,它却可能成为由潜在威胁构成的空间。原本会被忽略的声音突然变得值得注意,模糊的运动更容易被解释为危险,距离和出口也获得新的意义。
这并不是说生命体虚构了外部世界,而是说明知觉从来无法完全脱离生命体准备采取什么行动,以及什么事情真正与它相关。生成论之所以反对把认知单纯理解为“对世界进行内部建模”,正是因为生命体并不是先面对一批完全中性的外部数据,然后在第二步才为它们添加价值。相关性本身就可能已经进入感知结构,因为整个感知系统就是在特定身体、特定需要和长期互动历史中形成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意义生成都伴随意识。细菌也许能够表现出最低限度的意义生成,却未必拥有主观经验;动物可以依靠感觉—运动耦合有效调整行为,而不需要对整个过程进行反思;人类大量熟练行为也并不会每一步都进入意识。因此,意义生成并不等于意识。但它可能为意识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基础:我们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仅仅“存在”的世界,而是一个不断具有意义差异的世界。
正是在这里,生成论提出了它最具挑战性、也最容易受到误解的观点之一。瓦雷拉、汤普森和罗施曾经用“bring forth a world”这样的表达来说明认知过程,也就是一个世界在生命体的活动中被“带出来”“生成出来”。乍听之下,这很容易被理解成“心智创造现实”,但这并不是生成论真正要说的事情。生命体无法通过认知让重力消失,鹿也不会因为“认为”狮子没有危险,就让狮子的牙齿失去作用。现实中存在独立于生命意愿的结构、限制和因果过程,生成论并没有要求我们放弃科学实在论。
它真正想表达的是:对于生命体而言具有意义的世界,无法只从环境这一侧完整描述。 物理世界里当然存在各种化学分子和能量,但“食物”这个类别只有相对于能够利用某些物质维持自身的生命才真正成立;地面可以具有客观几何结构,但“道路”只有相对于需要移动的生命体才成为道路;一个物体是否是“工具”,也取决于某种生命是否拥有使用它的身体能力和文化历史;危险则只有在存在一个真正可能受到伤害的生命体以后,才成为危险。这些并不只是语言标签的问题,它们说明,我们生活世界中许多最重要的类别,本来就是关系性的类别。
悬崖拥有可以测量的高度与坡度,无论有没有生命体存在都不会改变;但它是否能够攀爬、是否容易坠落、是否危险、是否壮美,却来自物理结构与某一种身体、技能、目的和价值之间的关系。因此,经验世界既不是完全从外部被动送进来的,也不是由心智在内部随意创造的。它发生在互动之中。环境限制生命体,而生命体的结构和行动也限制什么样的环境能够进入它的经验。这正是生成论不容易被一句话概括的原因。它既反对一种过于简单的实在论——仿佛生命只是在接收一个早已包装完整的世界,也反对一种过于简单的唯心主义——仿佛心智能够随意制造现实。生命体通过行动发现世界,但这个被发现的世界始终与发现者是什么样的生命密切相关。
一把椅子可以进一步说明这种差异。从物理学角度看,它只是一组占据空间、承受力并由各种分子组成的物质结构;计算机视觉系统可以通过边缘、表面、角度、纹理以及统计模式准确把它识别为“椅子”。但一个人进入房间以后,通常不会先把椅子经验成一个等待分类的几何对象,它首先就是可以坐的东西。椅子的高度、方向、稳定性和距离,都与人的身体直接相关;有人正在坐的椅子与一把空椅子不同;博物馆里的古董椅子与厨房里的普通椅子,即使都具有承重能力,也产生完全不同的行动倾向;办公桌后的椅子可能意味着权力,医院里的椅子可能与焦虑和脆弱联系在一起,而属于已经去世亲人的一把旧椅子,则可能承载一整段无法从几何结构中读出的个人历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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