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部分:具身认知——我们究竟是用大脑思考,还是用身体思考?
科学的发展,很少因为某一项重大发现而突然改变方向。更多的时候,它是在一个原本看似完整的理论框架中,不断出现一些难以解释的小现象。起初,这些现象彼此孤立,似乎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例外;后来,越来越多来自不同领域的研究不断累积,人们才逐渐意识到,它们共同指向了同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也许,并不是实验出了问题,而是整个理论框架本身遗漏了某些最重要的东西。
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的兴起,正是这样一个过程。
二十世纪末,认知科学已经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计算主义不仅推动了人工智能的发展,也使心理学逐渐建立起严谨的实验体系。神经科学不断绘制出越来越精细的大脑功能图谱,人工智能则不断展示出信息处理系统所能够达到的高度。几乎所有人都相信,只要继续深入研究大脑内部的信息处理机制,理解智能与意识不过是时间问题。
然而,越来越多实验却开始显示,真正的人类思维似乎并不像计算机程序那样,仅仅依靠抽象符号完成运算。
最初受到挑战的是关于概念的理解。长期以来,认知科学普遍认为,人脑中保存着大量类似符号的抽象概念。例如,“椅子”这一概念,无论眼前是否真的存在一把椅子,它都能够作为一种独立的心理表征存储在大脑之中。当人们思考时,大脑便像计算机处理符号一样,对这些内部概念进行组合、推理和计算。
这种解释听起来十分自然。毕竟,我们能够谈论远古文明,也能够想象从未去过的地方,还能够推导数学定理和思考哲学问题。这些活动似乎都超越了眼前的身体经验,因此,把思维理解为一种抽象符号运算,似乎顺理成章。
真正改变这一看法的,是越来越多来自实验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新证据。研究者发现,当人们阅读一句看似普通的话——例如“木匠挥起锤子敲击钉子”——大脑不仅激活负责语言理解的区域,与手部动作相关的运动皮层也会出现明显活动;当人们阅读“柔软”“粗糙”“温暖”等词语时,与触觉经验相关的脑区同样会被激活;即使只是想象自己奔跑、攀爬或者握住一件物品,大脑许多负责身体运动和感觉的区域也会参与其中。
这些实验不断暗示一个令人意外的事实。当我们思考的时候,大脑似乎并不是单纯操作抽象符号,而是在不断重新唤起过去真实经历过的身体经验。理解一个动作,并不是查阅一份储存在脑中的“说明书”,而是在某种程度上重新模拟那个动作;理解一种感觉,也不是寻找对应的文字定义,而是再次激活曾经真实体验过的感觉。
于是,人们开始意识到,也许概念本身并不像过去想象得那样抽象。美国认知科学家劳伦斯·巴萨洛(Lawrence Barsalou)据此提出,所谓概念,更像是大脑对于感觉和动作经验的持续模拟,而不是脱离身体经验独立存在的符号。当我们理解世界时,并不是不断调用一个抽象词典,而是在不断重建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知觉、动作和感受。换句话说,思维虽然能够超越眼前的现实,却始终没有真正脱离身体。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研究路线,也得出了十分相似的结论。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和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开始重新研究人类日常语言。他们发现,人类几乎所有关于抽象世界的表达,都深深植根于身体经验之中。
我们说“向前看”,不仅表示目光的方向,也意味着未来;“站得高”,既可以描述身体位置,也意味着社会地位;“心情低落”“精神振奋”“关系亲近”“思想深刻”,这些看似抽象的表达,无一不是借助空间、运动、方向和身体感觉来理解原本并不存在空间形态的概念。
莱考夫和约翰逊认为,这并不仅仅是语言表达上的巧合,而反映了人类思维形成的基本方式。婴儿最初认识世界,并不是通过逻辑推理,而是通过抓握、爬行、站立、跌倒、平衡、移动等身体活动。身体经验逐渐构成了理解世界最初的框架,而那些后来越来越抽象的思想,不过是在这些最早经验之上不断扩展和组合。
如果这一观点成立,那么身体便不仅仅是思维活动发生的场所。身体本身,就是思维形成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领域,一场完全独立的发展也开始指向同样的方向。早期人工智能普遍认为,只要建立越来越完整的世界模型,再利用这些模型进行推理,智能便会自然产生。然而,当机器人真正进入现实世界以后,人们却发现,真正困难的事情并不是计算,而是行动。让机器人证明一道数学题,往往比让它端起一只水杯更加容易;设计一套下国际象棋的程序,并不比让机器人在崎岖地面上保持平衡更复杂;一个孩子能够轻松完成的抓握、避障和行走,却成为机器人长期无法跨越的难题。
麻省理工学院机器人学家罗德尼·布鲁克斯(Rodney Brooks)因此提出了一种几乎完全相反的思路。他认为,智能并不是首先建立一套完整的内部世界模型,然后再依据模型决定行动。真正的智能,更可能是在身体与环境持续不断的互动中逐渐形成。机器人并不需要事先理解整个世界,而是在行动中不断感知,在感知中不断调整,在调整中不断学习。
他曾用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概括自己的思想:“世界本身,就是最好的模型。”这句话看似简单,却意味着一种根本性的思想转变。也许,智能从来就不是发生在大脑内部的一场独角戏。
真正的智能,很可能始终存在于大脑、身体和环境之间持续不断的循环之中。知觉依赖行动,行动改变环境,新的环境又不断塑造新的知觉;概念来源于身体经验,推理建立在感觉与动作之上,学习则来自生命与世界持续不断的互动。
于是,具身认知并没有否定计算的重要性,也没有否定认知科学过去几十年的巨大贡献。它真正挑战的,是一个长期以来几乎无人怀疑的前提——思维是否能够脱离身体而独立存在。
随着越来越多证据不断出现,人们开始意识到,身体不仅仅负责把信息送进大脑,再把命令传递出去。身体本身始终参与着知觉、概念形成、语言理解、学习乃至推理的整个过程。智能因此不再只是神经元之间的信息处理,而成为一个活着的生命体持续与世界相互作用的结果。
然而,即使具身认知重新把身体带回了认知科学,它最初关注的仍然主要是身体如何帮助我们认识外部世界。随后神经科学又提出了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身体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仅仅是帮助我们感知世界。身体始终在向大脑讲述的,其实是它自己。正是这一发现,使意识研究开始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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