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痛苦是意识的核心吗?(1) 上

第一部分:当世界开始变得重要(上)

石头会破裂,树木会受伤,动物会痛苦。表面上看,这三件事似乎只是同一类物理变化在不同对象上的表现:某种力量作用于一个系统,使它的状态发生改变,甚至造成不可逆的损害。然而,只要稍微停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这三句话之间其实跨越了一个非常深的层次。石头被压碎以后,它的结构当然发生了变化,但就我们所知,这种变化并不是“对石头而言很糟糕”。那里没有一个立场,从那个立场看,这种破坏意味着损失。树木则已经不同。枝干折断、根系受损、水分运输受阻,都会影响生长、繁殖和生存,因此对于一个活着的有机体来说,某些状态确实比另一些状态更有利。可是,当一只动物因为受伤而发出叫声,开始回避、挣扎,甚至形成长期恐惧时,又有某种新的东西出现了。损伤不再只是物理变化,也不只是生物功能受到破坏,而成为了一种“感觉很不好”的状态。正是在这里,问题从“一个系统发生了什么”逐渐转向“什么事情开始真正对这个系统重要”。

也许,这个转变比我们通常想象的更接近意识的核心。

过去几十年里,意识科学主要从信息处理的角度来理解问题。大脑怎样表征世界,信息怎样被整合,某种知觉怎样进入全局工作空间,系统怎样形成自我模型,又怎样把自身状态用于推理、报告和行动,这些都构成了现代意识理论最重要的研究方向。功能主义、全局工作空间理论、整合信息理论、预测加工、高阶表征等框架虽然彼此分歧很大,却大都共享一个基本视角:意识首先与信息怎样被组织、传播和利用有关。

然而,意识还有另一个过于熟悉、以至于经常被理论忽略的特点。我们的经验几乎从来不是完全中性的。世界不仅仅被我们看见、听见、记住和理解,它还不断地以某种方式“向我们倾斜”。突如其来的声音会让人警觉,阳光照在皮肤上会让人舒服,一张带着敌意的脸在我们还没有分析它之前就已经改变了整个房间的气氛;饥饿会让食物突然变得显眼,疲劳会改变楼梯的意义,一句熟悉的声音可以在人意识到原因以前带来安心,而一个多年以前发生的羞耻事件即使早已结束,仍然可能在记忆中重新变得刺痛。甚至音乐也可以在没有任何清楚命题内容的情况下改变一个人的整个内在状态。

换句话说,经验并不只是包含信息,它还带有某种重量。有些东西吸引我们,有些东西让我们回避;有些状态令人安心,有些状态让人焦躁;有些可能性变得迫切,有些事情则迅速失去意义。我们往往是在明确判断“这是好的”或者“这是坏的”以前,就已经处在一个被价值和意义重新排列过的世界之中。

这正是“情感”或者更广义的 affect 所涉及的领域。日常语言里,我们习惯把情感理解成愤怒、恐惧、悲伤、嫉妒、喜悦、爱这些比较明确的情绪状态,但在意识研究中,affect往往指向一个更基础的层次:某种经验首先带着正面或负面的色彩,令人舒服或者不舒服,令人靠近或者远离,令人放松或者紧张。研究者通常用“效价”(valence)来描述这种基本结构。痛苦是最明显的负效价经验之一,但绝不是唯一一种。恶心、焦虑、孤独、口渴、身体不适、羞耻、恐惧、悲伤彼此内容完全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这种状态不仅在发生,而且有某种东西促使系统希望它停止、减弱或者改变。相反,满足、温暖、食物、重逢、性愉悦、美感、社会认同、理解一个难题后的豁然开朗,也不仅仅提供信息,而是把我们拉向某些状态。

一旦注意到这一点,关于意识的老问题就开始发生变化。意识也许不仅是一个系统怎样知道世界的问题,也可能是世界怎样第一次变成“对某一个存在而言好或者不好、重要或者不重要、可接受或者不可接受”的问题。

这又把我们带回了生物学。

在大脑出现以前很久,生命体就已经面对一种石头根本不需要面对的困难。一个细胞必须维持细胞膜,调节内部化学浓度,获取能量,排出废物,修复损伤,并对环境变化作出反应。它的状态并不是任意的,而只能在一个有限范围内维持自身组织。如果这种调节不断失败,这个系统并不仅仅“换了一种状态”,而会逐渐失去作为这个生命体继续存在的条件。生命因此把一种特别的差别带进了物理世界:某些状态更有利于这个系统继续存在,另一些状态则会破坏它。

这里必须非常谨慎。说糖分对细菌有利,或者毒素对它有害,并不意味着细菌会“喜欢”或者“讨厌”什么,更不意味着它已经拥有痛苦和快乐。这个区别首先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而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某些状态维持组织,另一些状态破坏组织,仅此而已。但这个看似简单的差别也许非常重要,因为它第一次建立了某种原始的“更好”和“更坏”。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生命可能把一种最初级的规范性带入了自然。这里所说的规范性当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善恶,也还不是有意识的价值判断,而只是说,一旦出现一个必须维持自身组织的生命系统,某些外部变化就不再只是纯粹中性的物理事件。它们开始与这个系统能否继续存在发生关系。环境因此不再只是各种事件的集合,而成为一个其中某些差异真正会“影响这个生命体命运”的世界。

我们前面讨论Damasio、主动推断和生成论时,其实已经一再接近这个问题。一个生命体并不是被动接受信息的装置,而是在持续调节自己,以维持与环境之间某种可生存的关系。它会补偿扰动,寻找某些条件,回避另一些条件。用生成论的语言来说,生命并不只是面对一个已经完全定义好的中性世界,然后在内部建立它的表征;它的需要、身体和行动方式本身就参与了“什么东西对它有意义”的形成。糖对于细菌和对于石头显然不是同一种东西,影子对于猎物和对于地面也不是同一种东西,血糖下降对于一个生命体和对于实验室记录本上的一个数字更不是同一种东西。并不是因为自然界给这些事件贴上了“好”或者“坏”的标签,而是因为生命体自己的组织,使这些变化开始与它的持续存在发生关系。

如果沿着这条思路继续走,生物学转向就会提出一个比“意识是不是需要神经元”更深的问题:意识会不会首先与“价值”有关。

可这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鸿沟。细菌可以离开毒素而不需要痛苦,植物可以朝向光线生长而不需要享受阳光,恒温器甚至可以对温度偏差作出复杂反应却没有任何不适感。一个系统能够区分“更合适”和“更不合适”的状态,并不意味着它已经拥有主观体验。因此,生物学意义上的价值还不是有意识的价值。真正令人惊讶的是,在生命历史的某一个阶段,某些原本只是“有利于维持生命”或者“破坏生命”的状态,似乎开始第一次被“感觉为好”或者“感觉为坏”。

组织损伤不再只是触发修复和回避,而变成疼痛;营养不足不再只是改变代谢,而变成饥饿;威胁不再只是启动防御系统,而变成恐惧;调节重新恢复时,可以成为一种真正的安心;身体接触可以变成安慰,分离则可以成为焦虑和失落。如果我们对动物意识的一般理解大体正确,那么这一步也许正是自然史上最奇异的变化之一:生命原本已经能够在没有主观体验的情况下维持自身,但某一天,“状态好不好”不再只是生命系统里的调节变量,而成为了某种被感觉到的东西。

这个变化比看上去更难解释。我们很容易说,疼痛当然有用,因为动物受伤以后会回避危险、保护伤口,也会从经验中学习。可是这种解释跳过了真正的问题。回避行为并不一定需要有意识的痛苦,神经系统完全可以在我们明确感到疼痛以前就检测危险并启动撤离反射,大量维持生命的调节过程也从来不会进入意识。如果真正需要的只是发现损伤并产生适应行为,那么信息处理本身就能够完成相当多的工作。

所以真正的谜题并不是“为什么生命进化出检测伤害的机制”,而是:为什么伤害有一天开始变得“会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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