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几年前在一个晚会上看了朱昌耀演奏《二泉映月》后画的一幅插图。也是在计算机上的画的。

那次江苏省歌舞剧院来演出,朋友送了几张票来。节目都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海外标配:民歌、民乐、杂技、民族舞蹈。但是也有一个惊喜:带队的是当时江苏省歌舞剧院的院长朱昌耀,国内这些年来最好的二胡演奏家之一。我中学的时候学过一阵子二胡,所以对二胡有几缕特别的感情。朱昌耀拉的《二泉映月》很有特色,哀而不悲,伤而不颓,是我最喜欢的一个版本。
二胡,东西方融汇的产物
我以前的印象是西洋乐器里最有代表性的是钢琴,而民族乐器里最有代表性的就是二胡。我以为现在的二胡是千百年来逐渐演化成型的地地道道的民族乐器。后来才知道,其实不然。
有了互联网以后,没事的时候随便查了一查,发现民族乐器中古琴古筝算是地道的华夏乐器,扬琴则完全是近代的发明。而胡琴,却是从北方游牧民族传进来再逐渐分化演化的。现在大家看到听到的二胡,又是近代经过了很大的改良、集东西方音乐元素于一体的相对很“新”的一种乐器😮。
二胡的前身可以追溯到唐朝。那时候本土和来自西域的拉弹弦乐器都被称为胡琴。有 “边塞诗人” 之称的岑参有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的诗句。而二胡的正宗祖先据说是来自北方游牧民族奚族的奚琴。孟浩然有 “竹引嵇琴人,花邀戴客过”。这里的”嵇琴“ 就是奚琴。而二胡这个名字,却是一直到近代才出现的,意为两条弦的胡琴。就如三胡,四胡分别是三条弦和四条弦的胡琴一样。
一千多年来,不同的地方戏剧和乐曲分化出很多不同音色的胡琴,比如大家熟知的京胡、二胡、板胡、中胡、高胡、南胡等。这些各种各样的胡琴主要都是被用来做伴奏和合奏的。二胡作为独奏乐器进入舞台的中央也只是辛亥革命以后近百年的事。
音乐家刘天华是现代二胡的”始祖“,在二胡的改良中起了很大的作用。而刘天华本来是学西洋乐器的,而且是从铜管乐开始的。他对各种西洋乐器和西洋作曲理论都有广泛涉猎。然后对民族乐器,特别是二胡和琵琶有很大的兴趣。先后创作了一些后来很有名的二胡曲,如《光明行》、《病中吟》、《空山鸟语》等,并且借鉴了西方乐器的演奏手法和技巧。
刘天华另一个努力就是把西洋音乐的五线谱引进民乐。他认为中国古代的音乐没有能够完整地留传下来就是因为落后的乐谱间接造成了民乐的衰微。这大概和缺乏数学符号对中国数学的发展的限制类似。
刘天华在五四运动时期学了小提琴。大概受小提琴启发,对改良二胡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在二胡的材料和技术上做了改变,改善了二胡的的音色和音量。又对二胡的音准做了调整,增加了二胡音阶的把位,提高了二胡的表现力。近百年下来,二胡经过很多人的努力得到了很大的改良和发展。二胡的全身几乎每个部件都改了又改。所以今天的二胡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很 ”新“ 的一种乐器了。
要说《二泉印月》,就不得不提专门为《二泉印月》改良的 “二泉琴”。二泉琴是专门为演奏《二泉印月》设计的琴。样子和一般的二胡差不多,但它的音色比普通二胡低5个音,音色更加低沉和沧桑,更近似传统的中胡。我后面放了一个中央民族乐团的金钥用二泉琴领奏的《二泉印月》,音色确实很有味道。朱昌耀演奏《二泉映月》用的二胡听起来也类似。
二胡等胡琴不易保藏。不像有些小提琴四百多年了还音色不变。百年的老胡琴现在都是凤毛麟角了。有人说二胡“因为结构性的限制“没有古董收藏的价值,然后网上的文章到处都重复这句话。我感觉那些复制的人和我一样不懂那是什么意思。难道一块汉代的玉佩比一把胡琴的结构更有名堂?我想再简单再没趣的构造,只要有几百年上千年的历史,收藏家们都会趋之若鹜吧? 问题的关键恐怕还是没有什么真的“古董”胡琴传下来。
阿炳和《二泉映月》
我学二胡的时候,记得名字的二胡演奏家是王国潼和闵惠芬。那时候在电台上常常听到的二胡曲是《赛马》,《江河水》,《奔驰在千里草原》等。当时买得到的曲谱,除了刘天华的十个二胡曲,还有像《豫北叙事曲》,《山村变了样》等一些六十年代的经典曲子。
《二泉映月》虽然是最有代表性的二胡曲,在文革中却是作为封资修的毒草被批判的。尽管阿炳在49年以前也是穷困潦倒,却有太多的“标签”让他49年以后够不上“劳动人民”的光荣称号,更不说他是自杀而去的。现在正式点的文章都把他说成是病死的,大概觉得一代大师那样走太违和。按文革时的说法,那是“自绝于人民”。73年中央乐团给来访的美国费城交响乐团演奏了钢琴协奏曲《黄河》和吴祖强改编的交响版的《二泉印月》。因为美方随团的著名乐评人高度评价《二泉映月》却不喜欢《黄河》,就引起了国内对西方音乐的全面批判。不但在国内禁了《二泉印月》,还要求美方乐团不得在国外演奏《二泉映月》。所以我是文革后才听到电台播放《二泉印月》的。
我最初听到《二泉映月》是在文革后期听我小舅拉的。二胡是他的业余爱好,我的二胡也是跟他学的。成都的夏夜在半夜之前既不能做事也不能入睡。因为什么都不做一点不动也会浑身是汗。晚饭后把家里的地板用凉拖帕拖一下,关掉灯,在凉凉的木地板上或坐或躺,在黑暗里听小舅拉二胡,拉提琴。月光从窗外撒进来,心静自然凉,难得的安宁。顶上的画里,就有那一份回忆在里面。既是画我小舅,也是画我自己。小舅给了我一把60年代的龙头二胡,可惜出国后留在了国内。
文革结束以后听到过闵惠芬的《二泉映月》,中央乐团的交响版《二泉映月》。出国以后大概有十几二十年没有听到过二胡的声音。互联网是我出国好多年以后才开始在美国普及到民用的。国内普及互联网更在之后。现在YouTube上中国音乐很多了。国内平台也不少。逐渐也就听了很多人演奏的《二泉映月》。各个名家大家都有。我最喜欢的是王国潼和朱昌耀的演绎。所以那次晚会上看到节目单上有朱昌耀的《二泉映月》,是真正的惊喜。
阿炳的《二泉映月》其实并非是描述什么月亮倒映在泉水中的景象。这名字是在录音的时候临时取的。阿炳的原始录音按现在的标准效果奇差,用的二胡也是临时去乐器店里借来的,录音前他已经两三年没有拉过二胡了,只是录音前练了几天。但随着曲子的发展,越听越让人唏嘘。知道阿炳的身世以后,我觉得很难以思议一个民间艺人“随便拉拉”、曲谱都没有的作品可以达到这种高度。对华夏国画书法戏剧文学的发展高度我不惊奇,因为自古文人雅士大多有上层社会的财力和文化底蕴支撑,传承和发展都有很好的渠道和条件。但阿炳作为一个地位并不显赫的道士、地地道道的民间艺人,自始至终靠的都是原始的民间传承。他能积淀出这样的作品,实在让人佩服,也可想当初江南的才气。以此类推,觉得历史长河中也不知曾经淹没了多少这样的作品。可惜阿炳走的太早,留下来的东西太少。
在网上听各家演绎阿炳的《二泉印月》,感觉很多人都有些用力过”猛”。大家都在深挖各种情绪、感触、理解,然后尽力发挥表现。有人还要反映“劳动人民水深火热中的痛苦”的”深刻的思想性和反抗精神”等。我在知道这首曲子的来龙去脉之前也曾经很虔诚很努力地去听里面的泉和月的故事。现在多听几次阿炳的录音,觉得他或者已经过了想努力展示自己的情感、做孔雀开屏状的阶段,也或者已经贫困潦倒到无路可走而别无他求的(事实上他在录音三个月后就了断了自己的人生)。所以阿炳的演奏似乎情感在向内流淌而不是向往发散。不过,《二泉映月》这首曲子怎么演绎都很美,可以很容易地打动人,不同的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版本。
《二泉印月》视频荟萃
现在在YouTube或者西瓜视频上可以很容易找到很多人演奏的《二泉映月》。可惜我们这里只能嵌入YouTube的视频。西瓜视频只能放链接。所以国外的大家直接看下面我选的YouTube视频,不用管后面的西瓜链接。在国内的朋友可以直接去后面的西瓜链接。两个平台上我选的都是相同的视频。
下面我放了朱昌耀、刘国潼、邓建栋、闵惠芬、姜建华、宋飞,于红梅、萧百镛、中央民族乐团和中央交响乐团的演奏给大家比较。他们各有特色,但我更喜欢朱昌耀、刘国潼的一些,尤其是朱昌耀的。其余有些太“过”或者太”腻”,又或者”力度”不足,不是我的菜。也许再等几年我会更喜欢听刘国潼老先生的。
文革时还是学生的姜建华曾经让小泽征尔觉得应该跪下来听《二泉映月》。除了后来她演奏的《二泉映月》,我还放了一个相关的视频,可以听听小泽征尔的感受。女士们大概会很喜欢于红梅的版本。中央民族乐团的金钥用二泉胡演奏的《二泉映月》,音色特别好听。还放了一个中国交响乐团的西式弦乐版。觉得他们把《二泉映月》快要变成大理石地面上滑动的圆舞曲了,相当的新奇😯。阿炳的原始录音放在了最后,供大家解腻、膜拜😀。
有朋友觉得阿炳在那个录音里拉得没有现在这些演奏家好。很正常。现在的技巧、乐器、音响、录音技术肯定都不是阿炳那个年代可比的。但阿炳是原创者。这么多年了,民乐又出了几个可以和《二泉映月》媲美的?角度不同,大家的看点不一样。就像很多人会觉得高清的风景照比梵高的麦田更好看一样。不同的人有不同视角和感受,喜好不同,认识的着眼点不同,没有啥对错。临摹梵高的也许很多方面比梵高处理的更流畅和谐,但不是一回事。艺术和科学一样,价值在创新。演奏家的创新体现在演绎,和作曲家画家又不一样。我把自己带入拼想出来的阿炳的位置上去听,感受和做一个纯粹的观众又不同。
YouTube 视频 (国内的链接无法嵌入,列在了YouTube视频后面。)

西瓜视频资源
朱昌耀在日本演出的《二泉映月》: https://www.ixigua.com/6805043976261861892
王国潼的《二泉映月》: https://www.ixigua.com/6635108098560229902
邓建栋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805374454676324877
肖白镛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677138500141187597
姜建华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782572002352824836
闵惠芬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682221390508065288
宋飞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932285513680454148
于红梅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908737554816696844
中央民族乐团金钥的二泉胡和《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706087611330462216
小泽征尔+姜建华+《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944221850285277704
中央交响乐团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680497477281382920
阿炳原声录音的《二泉映月》:https://www.ixigua.com/6956925380951278117

小谢:当年郑州电院的广播在熄灯号之前固定的曲目就是二泉映月,以致我现在每每听到它都会联想起电院漆黑的夜空,而不是泉和月😁。不知道@刘敏 可有此感觉
王赤:👍👍
刘敏:@小谢 ,我一般会想到月夜下操场边上的秋千,和那一排平房端头上的水龙头,大家伙都在边聊边洗漱
小谢:我只能想到空旷的夜空和那两只放音的高音喇叭,无数次的设想过找张弹弓把它们打哑😁
二胡不易保藏的原因是它靠绷着的蛇皮发声,可蛇皮是极易变质的东西,所以二胡用不多年就得重新绷皮,换皮后的二胡已经相当于换了灵魂了。
当年我自己也绷过一把京胡,就是从县百货公司买来缺膜的京胡架子。把和父亲一起去姐姐下乡田间抓到的乌梢蛇皮绷上就好啦!自娱自乐玩过一阵子。
哈哈哈,自己绷蛇皮,厉害!
蛇皮是不能保存很久。一般人说10年就该换了。但是据说很多老演奏家30-40年都不换皮,比如蒋风之,王国潼。其实主要是时间久了保护不好的蛇皮弹性变了,声音就变了,和提琴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