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牧的墨迹与情怀

稀世珍宝——《张好好诗》卷

十年前的2016年9月,在故宫博物院“故宫藏历代书画展”(第九期)中,展出了晚唐诗人杜牧唯一存世的墨迹《张好好诗》,这是它迄今为止该墨宝的最后一次展出。这幅中楷行书长卷长162cm,宽28.2cm,全篇322字(另有5字无法辨认),在精制麻纸上书写。它是杜牧于唐文宗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创作的,距今已经1191年了。它是写给不幸的旧相识张好好的。

这幅墨迹,由著名收藏家张伯驹先生于1956年无偿捐赠给国家,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它不仅是国家一级文物,而且被国家文物局列入“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目录”,是禁止出境展览的稀世珍品。即使是在国内展出,也有极严格的规定。比如上述展览后一年半,在2018年春天,故宫博物院举办了“予所收蓄 永存吾土——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纪念展”。然而这件作品居然没有展出,尽管它本身是张先生捐赠的文物。原因是按照条例规定,为加强保护,它不可以频繁出展。当时它正处于不能参展的“休眠期”。

杜牧是大诗人,但没有人说他是书法家。他的字水平如何呢?我基本不懂书法,只有三点粗浅感觉:1. 他应该是学过王羲之的;2. 长卷上字体错落有致,有一种整体美;3. 细看一个个字,虽有飘逸的一面,但筋骨强劲。我把大学放暑假在家的女儿叫过来,让她看上面的第一张图。我告诉她这是近1200前中国古代的一幅书法,问她感觉如何。她说: “It’s nice, I feel it’s like very nice abstract art.” (好看,我感觉像一幅很好的抽象派艺术。)呵呵。

自古以来对此墨迹的评价也不少,北宋的《宣和书谱》评其“气格雄健,与文章相表里”;明代董其昌赞誉它“深得六朝人风韵”;明代顾复称赞“牧之此诗,纸墨颇佳,书欲成舞”;清代包世臣赞其用笔“丰而不怯、实而不空”。我曾看过一则当代书法家的评论,说水平虽然不及同时代大书法家如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等,但远在一般进士、学人之上。

杜牧,张好好和沈氏兄弟

《张好好诗》是在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杜牧在东都洛阳写给不幸的女子张好好的。

六年前的大和三年(829年)。26岁的杜牧刚刚进士及第,当时他已有诗名并因《阿房宫赋》而名动京城。他在江西观察使沈传师的幕府中任职。张好好是沈传师家里的一位歌女,色艺双佳,当时13岁。

杜牧作为被沈公欣赏的幕僚,自然有机会在其府上见到张好好。他可能被她的美貌与歌声吸引,而杜牧的才华和风度可能也令张好好侧目。另外他们可能还经常随沈传师一家外出活动。“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李商隐《无题》)这类事情,恐怕经常发生。(所以《张好好诗》中有“龙沙看秋浪,明月游东湖。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但鉴于两人不同的身份地位,不会有越过礼数的举动。

沈传师的弟弟(一说堂弟)沈述师(字子明),也在幕府中任职,他与杜牧是朋友。沈述师被张好好的才貌倾倒,他近水楼台先得月,在大和五年(831年)左右纳她为妾。杜牧对此心情如何我们不清楚,但他次年写了五言排律《赠沈学士张歌人》送给他俩。此后,由于沈传师被调回京,杜牧便转至扬州牛僧孺处任掌书记(三年“扬州梦”),与他们失去了联系。

大和九年(835年)杜牧被调回朝,被分司东都洛阳任监察御史(有幸躲过了“甘露之变”的杀身之祸)。一天,杜牧在洛阳城东的一家酒肆里偶然与张好好相遇。此时的情景已天翻地覆:沈述师已将张好好抛弃。她流落洛阳,当垆卖酒为生,虽不过19岁,往日的风华不再。

张好好的遭遇大概率跟沈述师的冷酷无情脱不了干系。但与他家庭的变故可能也有关系。此前不久哥哥沈传师去世,沈家在朝中的势力与境况发生剧烈变化。家族的变故或经济衰落可能导致沈述师(他官职低)无法维持原有的家眷开支,从而遣散姬妾。在唐代(宋代也类似),妾室地位卑下,可随意遣散(正妻不可以)。官妓或家妓出身被收为姬妾的女性地位更为低微,随时可以被转赠、卖出或遗弃,无需特定原因或法律程序。

这次意外重逢对杜牧触动极大。他感怀于命运的无常,短短两三年光景,张好好竟沦落至如此境地。于是,他写下长诗相赠,既是送给张好好的,也对自己人生际遇的感情抒发。杜牧与张好好的关系,不是什么旧情人关系,而更像是相知相惜的旧识。在不同的维度,杜牧自己也是失意之人。

顺便说一下,英年早逝的中唐诗歌大家李贺之所以被后人知晓,完全归功于沈述师和杜牧。李贺是一个爱诗如命却一无所有的奇才。他在唐玄宗元和十一年(816年)去世前,将自己的诗稿共233首诗,托付给好友沈述师。沈述师将手稿保存了15年,终于找到了机会——在哥哥的幕府,他与杜牧相识并成为朋友,于是请已名满天下的杜牧阅读李贺的遗稿。杜牧随即撰写了《李长吉歌诗叙》。对于李贺的诗风,杜牧写道:“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至于诗的水平和价值,杜牧赞道:“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按照杜牧的说法,假如李贺不早逝,稍加以精进,则屈原的《离骚》也只能做其“奴仆”了。有这样强烈的推荐作序,《李贺集》很快产生了影响。它经历1200年风雨,多站接力,完整地保存到今天。

墨宝的传递链与最初起源

《张好好诗》卷的流传途径,本身就是一个跨越千年的传奇,其流传脉络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1. 唐代:创作与最初流转

大和九年(835年),杜牧在洛阳重逢张好好,感慨万分,写下此诗卷。此时它只是一份诗稿,带有私人的情感属性。杜牧去世后,这件墨宝的早期流传情况并不清晰。晚唐至五代时期,兵荒马乱,但它幸运地没有毁于战火。

2. 宋代:进入宫廷与皇家收藏

宋代是《张好好诗》卷流传的一个关键时期。在宋徽宗时期,这件作品被收入北宋内府,宋徽宗用他著名的“瘦金体”亲笔题写 “唐杜牧张好好诗”标签。

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内府大量珍藏被金兵掳掠北上,但也有部分流散民间,《张好好诗》卷在此时流出。如今卷上有南宋末年权相贾似道的收藏印“秋壑图书”,证明它曾为贾似道所有。

3. 元明清:民间流转、名家递藏

此后,《张好好诗》卷一直在民间流传,并留下了清晰的收藏链:

— 卷上有元代著名文人、鉴藏家张晏的题跋和收藏印。张晏是元初重要的收藏家。

— 到了明代,此卷被大收藏家项元汴收藏。他为收藏此卷,还特意刻了一方“张好好印”。

— 进入清代,它先被著名收藏家梁清标、宋荦等人递藏,留下了他们的鉴藏印。最终,在乾隆年间,此卷被收入清宫内府,再次成为皇家藏品。

— 清朝灭亡后,末代皇帝溥仪以赏赐其弟溥杰的名义,将大量宫中珍宝偷运出宫,《张好好诗》卷就在其中。伪满洲国覆灭后,这批文物再次散落民间,行话称“东北货”。

4. 近现代:劫后归来,重归故宫

1950年,著名收藏家张伯驹先生听说上海有一个姓马的人高价出卖《张好好诗》卷,有流落海外的可能。他花5000多元(当时算是巨资)将其购得,珍藏于家。1956年,张伯驹先生将包括《张好好诗》卷在内的多件国宝级文物无偿捐献给国家,后由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

《张好好诗》卷能有今天真是太不容易了!——

杜牧创作  → 流传民间(具体不详)→ 宋徽宗内府  → 权臣收藏(贾似道) → 元明清收藏家递藏(项元汴、梁清标等) → 清乾隆内府  → 溥仪携出  → 民间(张伯驹) → 回归故宫

然而,这个墨宝最初的来源是什么呢?依照通常的说法,是张好好得到赠诗后,赠品在某个节点落入他人之手,于是按以上传递链一直传到今天。

我的看法则完全不同,我认为现在幸存的墨宝是杜牧的自藏稿。有三点请看官注意:1. 酒肆的条件和环境,不可能展开长卷当即创作长诗送人;2. 本诗的题序,完全是写给自己的口吻;3. 如果在酒肆写完即送出,杜牧的《樊川文集》里不可能有与墨本高度类似(仅有若干字词不同)的《张好好诗》。我根据分析判断,认为这个赠诗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

  1. — 酒肆重逢,叙旧寒暄。
  2. — 杜牧回府后创作、修改(此称“草稿”)。
  3. — 誊录两份,一份自藏(即今故宫墨迹,誊录过程中有即兴修改),一份为赠本。
  4. — 择日再会张好好,将赠本送出。
  5. — 杜牧去世后,其外甥裴延翰编定《樊川文集》时,依照的是“草稿”。

这个重构,让不合情理之处迎刃而解,比浪漫传说更经得起推敲。

杜牧不凡的人格特点 ——大气与人道情怀 

本文标题中“情怀”二字有多解,也可能误解,需要多说几句。有人说杜牧之所以写《张好好诗》,是因为他曾经对张好好有爱恋,我认为这是胡扯。他还写了《杜秋娘诗》,难道也是因为对晚景凄凉的杜秋娘有爱恋吗?“十年一觉扬州梦”绝非杜牧人格的主旋律。

在唐代诗人中,杜牧的性格中表现出一种别样的“大气”,这并非李白式的恣肆,也不是杜甫式的悲天悯人,而是一种融合了历史纵深、世家风骨与悲悯情怀的行为方式。

杜牧是世家子弟,出身于京兆杜氏。他的祖父杜佑是中唐著名的政治家、史学家,官至宰相。这种家世背景赋予杜牧的,不仅是文化熏陶,更是纵览古今、洞察兴衰的历史感。

诚然,达官显贵的出身,也可能造就专横跋扈的衙内和纨绔子弟。但对于杜牧这个个体,门第与文化熏陶给他带来的是正向的东西。他从少年起便具备少有的格局。他写诗、作文,常常站在一个政治家和史学家的高度,思考国家的命运与治理的得失。他写名篇《阿房宫赋》时,才20出头,表面写秦,实则警唐,这种眼界,超越了吟咏风月的寻常文人。

杜牧的历史纵深感,很好地体现在他那些言简意赅的咏史怀古诗中。他并非简单地发思古之幽情,而是以犀利的眼光、点破历史教训和偶尔的诡吊。《泊秦淮》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表面指责歌女,实斥声色犬马的当权者;《赤壁》“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以一种罕见的“虚拟语气”,表现出对历史偶然性的思索。

毫不夸张地讲,杜牧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学家。在晚唐藩镇割据、外患不断的背景下,他历时多年撰写了《孙子》十三篇注,后被收入《十一家注孙子》中。后世视杜牧为曹操之后最重要的《孙子兵法》注释家之一。他为朝廷献计平虏,被宰相李德裕全盘采用后效果卓著。杜牧针对晚唐统治的种种弊病,写下了一系列切中要害的军事论文如《罪言》、《战论》、《守论》等,都具有很高的水平。他是一位被诗名掩盖的晚唐军事战略家。

杜牧的诗中常常流露出一种可贵的人文关怀。这体现在他对历史人物、女性命运和普通百姓的同情上。《杜秋娘诗》和《张好好诗》,是他为两位遭遇不幸的女性写下的长篇叙事诗。他不仅同情她们的遭遇,更是通过她们个人的命运浮沉,折射出时代的一个侧面。杜牧的作品也表现出对普通人的关注与同情。比如他的七律《早雁》,借惊飞的四散哀鸣的大雁,比喻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边地百姓,抒发感时伤世的情怀。

相比而言,李商隐、白居易、元稹等这些同时代的名诗人,多少有一些为改变命运而行使的“小心机”,其格局和做派比杜牧有明显差距。李商隐出身寒微,从早年开始就表现出改变命运的急切。他试图找到一条最好的生存策略,但由于进退失据,终身郁郁不得志。白居易出身中小官僚家庭,早年锐意进取,确有“兼济天下”之志。但贬谪为江州司马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他的“兼济”之志迅速让位于“独善其身”。他开始精心经营自己的生活。他自适的“小心机”让他得以安享晚年,但也让他的后期作品鲜有价值。元稹出身没落贵族,少年丧父,家境贫寒。他对改变命运有着极其强烈的渴望。这种出身造就了他进取但不择手段的性格。他的“小心机”最为明显,在官场和择偶等方面均带有功利色彩,常被后人诟病为“巧宦”。

相比之下,杜牧的“大气”就显得更为独特。杜牧较少身份焦虑,不急于通过功名来证明自己。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与从容。他的行为很多源自祖辈的持续的家国情怀,不常打个人得失的小算盘。此外,他的悲悯类似于今天的“人道情怀”,而不仅仅是因为自伤和伤人导致的一时的情绪反应。

杜牧的一生并不顺遂。由于种种原因,他的仕途高度与他的才华不匹配,他的大家庭(特别是弟弟眼疾、妹妹守寡)也不顺利,他作为兄长支撑大家庭,经济上几乎落入破落贵族的境地。他不到50岁便在郁郁寡欢中离世。在离世前,他对自己一生的作品又表现出残酷的“大气”——与那些生怕不能后世留名的人截然相反,他不仅不编自己的作品集,还要烧掉全部手稿。他的外甥裴延翰苦苦哀求,这才保留下十之二、三。他死后,裴延翰用保留的手稿编成《樊川文集》……

突然联想到,英语中有一个谚语:”It takes three generations to make a gentleman”(造就一个绅士需要三代人)——不知道用在杜牧身上是不是合适。

张好好诗

牧大和三年佐故吏部沈公江西幕。好好年十三,始以善歌舞来乐藉中。后一岁,公镇宣城,复置好好于宣城藉中。后二年,沈著作述师以双鬟纳之。又二岁,余于洛阳东城重睹好好,感旧伤怀,故题诗赠之。

君为豫章姝,十三才有余。翠茁凤生尾,丹叶莲含跗。
高阁倚天半,章江联碧虚。此地试君唱,特使华筵铺。
主公顾四座,始讶来踟蹰。吴娃起引赞,低徊映长裾。
双鬟可高下,才过青罗襦。盼盼下垂袖,一声雏凤呼。
繁弦迸关纽,塞管引园芦。众音不能逐,袅袅穿云衢。
主公再三叹,谓之天下殊。赠之天马锦,副以水犀梳。
龙沙看秋浪,明月游东湖。自此每相见,三日已为疏。
玉质随月满,艳态逐春舒。绛唇渐轻巧,云步转虚徐。
旌旆忽东下,笙歌随舳舻。霜凋谢楼树,沙暖句溪蒲。
身外任尘土,樽前且欢娱。飘然集仙客,讽赋欺相如。
聘之碧瑶佩,载以紫云车。洞闭水声远,月高蟾影孤。
尔来未几岁,散尽高阳徒。洛阳重相见,婥婥为当垆。
怪我苦何事,少年垂白须。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
门馆恸哭后,水云愁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
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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