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之后:序—群山的边界与风的止处

从高处看,田野像一幅已经画好的图。河流蜿蜒,村落散布,道路把远处的屋舍连接起来。等到走近,才发现那些细小的分界:一道矮墙,一条水沟,几棵沿着田埂栽下的树。地图上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到了人的生活里,却可能十分要紧。

墙内有一口井,树下有一张旧桌。有人在春天翻土,入冬前修补屋顶,把收好的种子放进干燥的柜子。他做这些事时,心里总含着一个未必说出口的相信:明年,他还会在这里。

许多长久的劳作,都从这个相信开始。

种下一棵树的人,往往等不到立刻的报偿。他要替尚未到来的夏天浇水,为多年后的树荫留下位置。倘若他相信,自己的照料能够延续,结出的果实可以由自己支配,便更有理由把眼前的一点辛劳,交给遥远的日子。

产权的意义,首先可以从这里理解。它让一些原本飘忽的期待有了依凭,让人能够安排生活,承担风险,并对尚未出现的结果负责。一间可以自己作主的屋子,也给人一种朴素的安定:门什么时候打开,桌子摆在哪里,夜里要读什么书,不必事事等待别人的许可。

对这种安定的珍惜,使我愿意从个人产权出发,思考文明如何安顿人的生活。

然而,走到界石旁边,还有一些事情需要问清。

是谁把它立在这里?它立下以前,这片土地由谁耕种,又有谁从这里取水、放牧、经过?界石上的名字为何是这个,而不是另一个?墙内的人获得安定时,墙外的人是否也保有生活的道路?

一块石头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沉默地站着。它所代表的权利,却需要许多人的承认,有时还需要习俗、文书、法庭以及公共力量的支持。看起来是一个人与一块土地的关系,深处牵连着许多人应当如何相处。

鸟雀也筑巢,兽类也守护自己的活动范围。我们容易在其中认出熟悉的愿望:保存食物,躲避伤害,给幼小者留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从守住一处巢穴,到订立一份契约,中间仍有漫长的路。人的产权能够越过目光所及的距离,延续到一个人的生命之后,还能够被分割、出租、转让,写进陌生人共同遵守的规则。

归属的愿望或许古老,归属的安排却一直在变化。

沿着这条路回望,值得考察的事情很多:一片土地怎样被划分,一座工厂如何组织劳动,一项发明怎样获得报偿,一条河流又如何供两岸的人共同使用。人们曾在不同的处境中,把希望交给家庭、村社、市场、国家,也交给各种自愿联合的团体。每一种安排,都要面对具体的人:他们是否愿意付出,能够知道多少事情,手里的权力受到什么约束,犯错之后又能否回头。

因此,讨论一种制度,不能只读它为自己写下的愿望。

还要走到田间,看收成归谁;走进屋里,看谁能够留下;听那些参与其中的人讲述,他们有没有选择,能不能退出,付出的代价有没有被看见。产出与安定值得珍惜,被遮蔽的损失也应当进入记忆。历史的教训只有落到这些地方,才不至于成为随手取用的口号。

边界也有它力所不及之处。

雨水不会沿着地契落下,河流经过许多人的土地。上游的一次排放,可能进入下游的水井。一项知识被另一个人学会,原先知道它的人并不会因此忘记。面对这些不同的事物,我们需要仔细分辨:哪些权利能够鼓励照料,哪些规则有助于分享,哪些责任必须越过院墙才能得到承担。

值得守护的边界,应当经得起这样的追问。我们需要知道它保护了什么,也需要知道它允许谁作主,让谁承担后果。

如今,这些追问开始抵达一种新的事物。

在人工智能仍作为工具参与生产的情景中,问题已经足够切近:谁提供知识与数据,谁支付运行的成本,谁从成果中受益,又由谁承担错误?如果越来越多的工作能够由机器完成,人凭借什么获得稳定的生活,保有拒绝与选择的余地?

机器的生产能力越强,这些关于人的问题,越无法仅凭技术回答。

更远处,则有一个尚不能视为事实的假设:如果某一天,一种人工智能拥有持续的自我,能够形成自己的目标,并且有值得认真对待的自身利益,我们将如何与它相处?

能够交谈,并不足以证明这样的主体已经出现。使用硅芯片,也不等于获得了生命的资格。但这个可能性,仍值得为它保留一个位置。

因为一旦走到那里,我们面对的就不只是如何分配机器创造的财富。我们还得问:那个创造财富的存在,本身是否可以被另一个主体完整地拥有?制造了它,是否就意味着可以无限支配它?如果它能够复制自己,分出的两个存在又该如何理解共同的过去,以及此后各自承担的责任?

过去,我们常在土地和物品之间划界。未来,也许还要重新辨认划界的人。

这使得产权的讨论,最终回到比财富更深的地方:一个主体如何获得自己的生活,又如何与其他主体共同生活。

这个系列将从眼前的庭院出发。我们会去看界石怎样被立起,篱笆怎样改变田野,契约怎样连接陌生人,也会去看那些需要共同照料的水源与道路。我们会珍惜制度曾经保护的自由,也会辨认它曾经遗漏的人。等走到人工智能面前,再把一路所得的经验摊开,看看哪些仍然可靠,哪些必须重写。

山谷里的风不会因为一块界石停下。暮色降临时,院中劳动的人收起工具,推门进屋。他所盼望的,或许只是今晚能够安睡,明天仍能照料那棵树。

这是我们理解归属的起点。

而门外,还有别人的明天。


我的其它文章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