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造反
1966年国庆节,重庆的青工都放假回了重庆。在重庆街头,那铺天盖地炮轰市委的大字报,那激越高亢的造反有理的歌声,肯定激发了大家的革命热情。回到工地后,各中队的编外职工就陆续成立起了什么“缚苍龙战斗队”“红色工人野战军”……等组织。
我亦年青气盛,当然也加入了造反组织,并在其中上窜下跳,甚是活跃。我为什么要加入造反组织呢?除了当时外界造反氛围的煽动,还因为我的缺点。第一,我这个人不爱劳动,特别是那种简单、重复的劳动,还成了谋生的唯一手段时,我就特不喜欢,造反这种事总比在工地当木匠好多了。第二,是因为我的愚蠢,我当时恐怕没读过几本世界名著,也不知道什么杰佛逊、富兰克林、甘地等世界人物。但我却感觉相当不错,喜好表现自己,甚至浅薄地以为能背诵毛主席那三十几首诗词就可以出尽风头,骄傲于同伴。
我与许多愚民一样,也分不清毛主席的革命路线与刘少奇的反动路线有什么本质区别。当时我们在工地每月有几元钱的奖金,我们认为:毛主席给我们发奖金就是关心工人阶级;而刘少奇发奖金就是物质刺激、奖金挂帅。总之一句话,沾上刘少奇就是坏。各位读者千万别嘲笑我,当年大多数的中国人差不多都是这种认知水平。
因为205部队所辖的各区队(相当于营级),各中队(相当于连级)分散在从万盛鱼田堡到南川水江镇长约近 60 公里的四五个施工厂区中,所以,大约在1966年11月,各造反队在南川南坪镇(也是205部队的机关驻在地)召开了联合大会。我们是隶属解放军205部队的编外人员,所以大家决定兵团名称为“205造反兵团”。
我在205造反兵团内担任了联络员的工作,我戴着个红袖章,像个小混混一样,在南川县南坪镇那条破旧的街道上,着实风光了两个月。
205造反兵团从成立起就没有斗过什么走资派,因为我们单位是1965年从东北调入四川的,所有的干部都是东北人,由于新组建,干部和群众的矛盾并不是很尖锐。又由于搞了工改兵,能参军的干部已是现役军人,不能参军的干部尚未安置,甚至个别干部借机就回沈阳、锦州陪老婆、孩子去了。
205造反兵团要直接面对205部队,这是必须的。205造反兵团的第一个革命造反措施有点可笑。就是我们要求205部队承认我们是革命造反组织。但205部队一直虚与委蛇,就是不作正面的承认。这样205造反兵团和205部队的关系就越来越僵,一些本可协商处理的小事,也变成了立场各异的矛盾。
军队的支持和稳定是最高领袖能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底气。而军队内部怎么搞文化大革命则有一个实践认识过程,开始时中央是单独成立了一个军委文革领导小组,部队院校也曾有类似红卫兵的组织起来造反。甚至于战斗部队,如驻成都的空军028部队也成立了造反组织。中央也反复对军队文化大革命的方式发出过文件,最终才确立了在军队只能进行“正面教育”的方针。
作为我们工改兵的205部队,又还拖着一大堆编外人员,怎么搞文化大革命没有成法可循,文革本来就乱,我们当然也好不了。例如,在声势浩大、花样翻新的造反运动影响下,一些已经参军的战士也同样会受到蛊惑,跃跃欲试。他们在下班后,就会到205造反兵团的处所来听些什么全国的造反形势之类的,而部队的连营长则认为这些战士是在搞什么“串联”,并且要用部队的纪律来处罚他们。这些战士在未入伍前本身就是我们这些编外人员的师兄师弟,出于义气,造反派的人马就会到部队去申张正义,阻止部队对这些战士的处分。这显然被指为干涉了部队的内部事务。
又如,205部队要向上级汇报部队文化大革命的情况,我们造反兵团则说那是整我们的黑材料,必须将材料交出来,而205部队绝不会将部队的内部文档交给我们,由抵触而产生的矛盾是越来越大了。
最激烈的活动发生在南川水江的宁江厂工地,205 造反兵团一分团批斗了205部队一个姓张的副区队长(副营级)。该人是原五公司的干部入伍的,因为他说了侮辱女性的话,惹发了众怒。在批判时,有人认为现役军人被批判不妥,就上去摘下了他的领章和帽徽。这的确是有损部队形象的行为。
1966年12月中旬左右,在205部队和我们205造反兵团还缠斗不清时,重庆建筑工程学院八一八战斗团“12.4校外战斗队”的四名大学生又到我们单位来串联了,蹚进这趟混水也让他们付出了一点人生的代价。
大学生的脑袋就是灵光,他们从未见过这种工人改编成军人的事情,但是他们的联想又太丰富:文革初期,在打倒贺龙时,盛传贺龙要进行兵变,而西南地区又是邓小平、贺龙、李井泉这些人长期盘踞的独立王国。那这一支部队,会不会是贺龙预备兵变的黑部队呢?此念头一闪,接下来就是查,若这支部队真不是毛主席、林副主席批准和领导的部队,那可是为毛主席革命路线和文化大革命立下的丰功伟绩呀!
按现在的常识很简单,派两个人去北京,那不一查就清楚了吗?可当时大家兴奋过度,像打了鸡血一样,扭着205部队闹腾,要他们自己证明自己不是贺龙的黑部队。205部队的干部当然是气得七窍生烟。他们心里想:“一群屁民,原来想参军都没有资格,现在成立一个什么狗屁兵团,竟敢在我们部队面前来指手划脚、耀武扬威的……” 纠缠到 1967年的1月中旬左右,205部队请示上级21支队(相当于师级),终于同意我们造反兵团到21支队去查看文件,证明工改兵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批准的。我也是这个调查组的一员。

这是我在文化大革命造反中留下的照片,就是前去21支队时在李家沱长江边上照的,当时汽车正在等待车渡过长江。我手捧语录本,俨然有赵家人的姿态。并自以为亲自参与在历史的重大事件中,望着眼前滚滚的长江水,我想到的肯定是:“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21支队的驻地在重庆沙坪坝原建工学校内,21支队政治部的军官,向我们展示了中央军委关于建工部二局整改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字21支队的命令,命令签署人:林彪。21支队还向我们展示了支队的军旗,这充分证明,这支部队确实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领导的部队。其实部队非常清楚他们不是什么黑部队,因为林彪签署的中央军委命令是有密级的文件,若非我们闹腾得太厉害,他们是绝不会拿给我们看的。
大戏收场了,我们205造反兵团又没有斗争的大方向了,革命造反进入了低潮,余下的日子平淡而无所事事,我于1967年2月底就请假回了重庆。
(未完待续)
No post fou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