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发现之路”
我想借用理查德·盖尔韦克（Richard Gelwick）1976年所著的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的传记《发现之路》的书名来作为本章题目。在我看来，迈克尔·波兰尼堪称二十世纪思想史上最受关注的人物之一。波兰尼1891年出生于布达佩斯一个犹太人家庭。起初他是英国著名的物理化学教授，后来成为更著名的哲学家。有趣的是，差不多在他的学术生涯向哲学方向转型的时候，波兰尼皈依了罗马天主教。我和其子多伦多大学化学教授约翰·波兰尼有超过四十年的交情。最初几年，大概1971年，我有机会为约翰·波兰尼在伯克利的讲座做主持，我注意到所有在座听众都熟悉他那大名鼎鼎的父亲所做的卓越研究。但1986年10月以后这一点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儿子约翰·波兰尼获得了该年度的诺贝尔化学奖。所谓虎门无犬子，这位优秀的儿子正是杰出父亲的有力诠释。
我认为迈克尔·波兰尼在科学哲学上的贡献是二十世纪最具深远影响的成就之一。我们可以在他1958年所著的简短但富有挑战性的书作《个人知识》里一探究竟。尽管托马斯·库恩（Thomas Kuhn）的作品（尤其是1962年的《科学革命的结构》）也许更加有名，但诚实评估库恩的重要工作，可以发现它们正是在迈克尔·波兰尼早前的分析基础上衍生出来的。波兰尼在《个人知识》和其他一些论著中都一语中的地指出：科学家不是机器人，绝非只是机械地把数据填在笔记本上再做出符合逻辑的结论，换言之，科学不只是一种逻辑实证主义的高级运作。相反，波兰尼指出，好的科学家具有很多艺术家的特质，他们是心存许多预设，并抱着对事物应该如何的直觉走进实验室的。
我可以用自己研究中一个例子来证明波兰尼的观点。1978年，世界最著名的有机化学家之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奥威尔·切普曼教授（Orville Chapman）提出，环丙炔分子将会合成出来，这仅仅是时间问题。然而，环丙炔分子应是一个含有碳-碳三键的三元环，我的化学专业直觉告诉我这种说法非常不可靠。在我这个预判的引导下，我们成功证明了环丙炔分子其实并不包含碳-碳三键。
你能发现，迈克尔·波兰尼论著中所谈及的观点散布在整个科学哲学领域。例如，正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本人曾在1938年写道：“物理学的概念是人类心智的自由产物，它不是全然由物质世界决定的，尽管它看上去好像如此。”因此，在科学中直觉和预设绝不是坏事，只要它们能不断地通过观测结果去修正完善。爱因斯坦一生都不喜欢量子力学，这是一个未能根据实验结果来修正自己直觉的典型例子。他完全不能接受对量子力学的概率论解释。爱因斯坦辩称，虽然量子力学可能很有用，但它最多就是个不完善的理论。从人的角度，他期望能有一个理论是完全满足因果关系的且是确定性的。1920年代后期的一次会议上，有人请爱因斯坦解释一下他反对量子力学的理由。像往常那样，他回答道：“上帝不会跟宇宙掷骰子。”主持人立刻转向爱因斯坦的老对手尼尔斯·玻尔（Niels Bohr）：“玻尔教授，你的意见如何？”玻尔回答说：“阿尔伯特，不要告诉上帝他能做什么。”记得1979年，我同一位爱因斯坦在普林斯顿大学最亲近的同事约翰·惠勒（John Wheeler）就此事聊了一个小时。我请惠勒更详尽地说明一下，什么是爱因斯坦不喜欢量子力学的原因，惠勒答道：“整个问题在于，爱因斯坦不相信《创世纪》，他从来没有接受宇宙大爆炸理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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