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串联开始了.从小生活在北京,从来没到外地去过.可以免费的到处走走.小青年们谁不欢呼雀跃.聚了几十个同学,走上了文化革命大串联之路.第一站当然是中国第二大城市上海
北京火车站有为红卫兵串联,发送的去上海的专列.一进站.红卫兵争先恐后冲向车门.挤上车的,马上打开列车的窗户.于是走车门的走车门,爬窗户的爬窗户.场面热闹非凡.大串联刚开始还不错.车厢里人没有以后那么多.到了后来,红卫兵的串联列车里都严重超载。挤满了人。座位、过道、车厢连接处、货架上,甚至厕所里都是人.串联的专列不是正常的旅客列车.没有自己的时间表.只能一个区段一个区段的抢点运行.总运行时间会是正常旅客列车的三四倍.漫长的行车时间,就是有座位也很难忍受.不少人下车时小腿都会浮肿.因为连坐着都是很大的考验.我们发觉了一个窍门.就是上货架,变成卧铺.以后每次抢上火车.第一选择就是爬上货架.躺在那里.这样不管列车运行多少天,也舒服多了.厕所里也有了人,要上厕所怎么办.敲门敲不开.就在厕所门外大家一起高念主席语录:“我们都是来自五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革命的同志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都是来革命串联的.厕所里的人,就会开门放人进去.列车上只管水.吃饭就靠在停车的车站上买.这应当是整个串联过程中,唯一需要自己花钱的.车到山东德州,那里是全国有名的德州扒鸡产地.大家都下车去买德州扒鸡.都是学生也没带多少钱.就两个人合买一只.开车了大家都开始大吃扒鸡.两个人吃一只,又都是年轻小伙子.都怕对方吃得多,自己吃得少.撕下一块,一把塞进嘴里.恨不得一口吞进肚里.再抢下一块.互相看着,互相比着,谁也不落后.你争我抢一只扒鸡还没品到味就吃光了.就是个猪八戒吃人参果.和我搭伙的是学校里有名的“方赖狗”,人如其名.我俩下车晚了,没买到扒鸡.买到了德州扒鸭.后来我感觉扒鸭油水大,有汤汁.滋味更胜扒鸡一筹.回到车里,我撕下一小块扒鸭悠然自得的慢慢品味.心说你方赖狗就是抢吃全吃光,我也不在呼.反正已经尝到味了.赖狗看着我的作派.知道我大支书,文明礼貌,不和别人一般见识.大为放心.也学着我,撕下一小块扒鸭慢慢品尝.我们俩是相敬如宾.一边看着车外的风景,一边慢慢的品尝着美味的扒鸭.旁边早已吃完的同学受不了啦.一个个馋的直流口水.忍不住了,但对我还客气.就都冲着方赖狗威胁.“赖狗,快吃,再不吃我们可就抢啦”.方賴狗知道碍着我的面子,同学们不会真下手.嘻皮赖脸的,吃扒鸡的声音更响了.拿出他的赖劲,干气人.到最后还真的没有人来抢.我们俩慢慢悠悠的享受我们的美味爬鸭.都说秀才遇见兵,有礼说不清.讲理的碰上不讲理的肯定吃亏.没想到苏老狗碰见方赖狗.结果赖狗成了好狗.我心里有点好笑.看来是我精神的光芒照亮了赖狗的心.
到上海了,不愧是中国第二大城市.干净整齐.里弄洋房和北京又有另一个风味.街上也平静如常,不像北京热闹非凡,乱乱哄哄的.街上大字报不是特别多.大部分是支持上海市委的.但在许多的街道不起眼的地方,却有一张相同的小字报.上面写着前几天,上海市委门前发生的事情.一群北京的红卫兵来到上海,看到上海的文化革命没有北京的那样轰轰烈烈.就去找上海市委.想提点意见和建议.点名要见市委书记或市长.这在北京很平常.总理等中央领导,都经常接见红卫兵,听取大家的建议.但在上海就有点太出格,有点匪夷所思了.上海市委大门紧闭,当然没有书记出来接见.不但如此,还如临大敌,调来了大批的工人,把上海市委门前的广场,包围的水泄不通.工人们说,当年国民党时期,我们护厂护校.今天我们要发扬过去的革命传统.保卫上海市党的领导.僵持了一天一夜.北京的红卫兵就坐在广场里.在周围工人的包围下,互相偎依的度过漫漫长夜.天亮了,突然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初升的阳光照进了广场.疲倦了一夜的北京红卫兵,突然激动了,跳起来,手里晃动着毛主席语录.迎着初升的红太阳,眼里含着泪水,高喊着“毛主席万寿无疆!毛主席万寿无疆!”.这一幕震惊了周围所有在场的工人.小字报中问道.这些北京来的红卫兵是市委所说的反革命吗?为什么他们那么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正是这一幕使许多人开始对上海市委产生了疑问.以上海工人打头.最后造了上海市委的反.在1967年1月风暴中夺了上海市委的权.在文化革命中,这种事情不知道为什么传的那么快.后来我们回到北京.发觉北京市的各个单位和群众团体,每天早上多了一个早请示的仪式.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大家集中在一起,手里摇着毛主席语录,齐声高喊,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应该就是学的那次北京红卫兵在上海市委门前广场的样子.后来新的一届小学毕业生入学了.我曾经给初一新生做过一段辅导员.他们做早请示,希希啦啦,也不整齐.我就给他们讲了上海市委门前发生的事情,和这件事产生的巨大影响.以后班上的小同学早请示就比较认真了.
看了小字报,我们也来了劲.也要闯闯上海市委,会会书记和市长们.自然又吃了闭门羹.但这回没有派工人来围我们.夜里还送了水和面包.凌晨4点,市委里走出来一个干部,说市领导要接见我们.但不能全进去,只能选四个代表.折腾快一夜了,事到临头大家都往后缩.谁也不愿意进去当代表.最后我又被大家推出来顶了雷.另一个就是那个乔大王八.是高一四班的文革核心组长.虽说我们北京红卫兵不是反革命,但不是老狗就是王八.这素质也确实够低的.我们四个人走进市委,市委如临大敌.会议室等着我们的有十几个人.中间坐着一个领导.介绍说这是上海市副市长李干城.我们开门见山,批评市委不应当把北京来的红卫兵当成洪水猛兽.还派工人围堵.也批评了上海市文化革命搞得冷冷清清,介绍了许多北京市的现状和做法.李干成说,上海赶不上北京是确实的.但也有原因.主席八届十一中全会的”炮打司令部–我的一张大字报”.在北京已经是家喻户晓.但在上海只在极小的范围传达.上海绝大部分人都根本没有听说过.上海只能跟着北京一点一点的学习.这一点我们当然理解.于是互相交流,气氛融洽,相谈甚欢,最后握手言和.市委的人高高兴兴地把我们送出市委大门.我们凯旋而归,本以为出门会受到做为我们坚强后盾同学们的热烈欢迎.想不到早已人去楼空.都回去睡觉去了.我们四人成了光杆司令.也立马打道回府.补觉去了.就这样不疼不痒的在上海扇风点火,也不知道到底起到没起到串联推动上海文化革命的目的.就又南下去了广州.
广州更是一片祥和,看不到文化革命的影子.我们也忘了来串联发动革命的目的.开始在广州城里游山玩水.吃了好多便宜的香蕉.学了几句广东话.北京下车叫下车,广东话叫“裸车”(落车).玩够了就返回了北京.结束了第一次的革命大串联.
以后各地已经开始了武斗.中央宣布停止大串联.只回不出.我们哥三,又用武汉大学一个远房亲戚回武汉的车票,到了武汉.住在他的学校里.那时武汉街上已不时传来枪声.也没感觉危险.只觉得挺刺激.后来用我们回北京的车票,换了上海红卫兵回上海的船票.又顺长江再次窜到了上海.红卫兵接待站已经撤销.就住在我们一个远方亲戚关姑姑家里.关姑姑热情招待我们.买了鱼、炖了上海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我跟关姑姑讲了我们和李干城的会见.逗得她哈哈大笑.你们这帮毛孩子竟然和李干城唇枪舌剑的干.别人都是三娘教子,你们是子教三娘呀.她的老搭当,竟然如临大敌,领着十几个干部,对付这四个凶神恶煞的北京红卫兵,其中还有他的侄子。关姑姑多年来都和李干城工作在一起.觉得这事真滑稽.李干成的儿子是17至18届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家副主席李源潮。比我小一岁,不知道如果碰到他,讲到我和他父亲当年的交锋,他作何感想.不过以后他一路高升,我去了美国,没有机会见到过他.关姑姑是上海解放后,首任上海市长陈毅任命的,首任长宁区委书记.那时是上海妇联的主席.我后来想如果那天接见我们的是关姑姑.那当然更没问题.一家亲嘛.也不用多废话,就让她弟弟回去,把这个敢造反的侄子子教训教训就得了。关姑姑没结过婚.非常乐观,见人先哈哈大笑再说话.不笑不说话.她和照顾她的阿姨成了一家人.把阿姨的全家接来一起住.她得过三次癌症,全都挺过来了.她的阿姨死后,是阿姨的女儿继续照顾她.阿姨的女儿死后,她仍还健在.活到将近100岁.
这就是为什么运动初期,因为红卫兵对主席的热爱,积极响应主席的号召,推动了文化革命的发动和初期的发展.但到了后期却变了运动的阻力.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不管是对父母还是对叔叔阿姨,这帮人当然只保不批.这第一批被主席动员起来到各地煽风点火的红卫兵,却辜负了主席的希望。早早的掩旗息鼓,没造成多大动静。毕竟谁会合与自己父母共同战斗的长辈们过不去呢。而在北京把矛头对准中央文革的“北京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被打成反革命组织。把董必武的小儿子四中的董良葛、孔丹等一批红卫兵小头目都抓进了公安部的拘留所.经过红卫兵到公安部门前请愿,和总理的斡旋才放出来.而启用了新的造反派,“北京大专院校红卫兵第三司令部”(三司).由当年的五大领袖聂元梓、蒯大福、韩爱晶、谭厚兰、王大宾领导的北大、清华、航院、师大、地质学院的红卫兵组成.当然后来这些人都没得好.在中央文化革命小组王力、关峰、戚本禹的授意下.在全国各地设立常驻的联络站,搧阴风,点鬼火,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呼风唤雨,推波作浪,天下大乱.瘫痪了各地的党政机构.以后各个造反组织,以左派自居的战斗队,逐步演变成两大互不相容的对立组织.都声称自己才是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革命派.对方则是反革命派.从文斗转变为武斗.从木棒、无缝钢管的冷兵器,变为了真刀真枪的热兵器.有些地方甚至抢来了地方军械库的火炮.直到最后各地派出了工人宣传队、解放军宣传队进驻.才平息下来.文革后有一个感人的连环画“枫”.男主人公和他热恋的女友,因文化革命中的观点分歧而分手.各自加入了对立派组织.武斗前,女方仍然关心着男方.武斗的最后,男方一派把女方围在最后一个楼房里.女友坚贞不屈,为了捍卫主席的革命路线,宁死不屈.当着男友的面,从楼顶一跃而下,跳下了铺满枫叶的大地.身边火红的枫叶被年轻姑娘青春的鲜血染的更加鲜红.如今,重庆市沙坪公园一角的红卫兵墓园仍然默默的被荒草掩盖着.在那里埋着400名武斗中死亡的红卫兵.年龄最小的只有14岁. 只是个初中生。
我当工农兵学员时,同班的一个工人学员告诉我。他当年参加武斗,一天在街上遇到了一队自己派的红卫兵。刚想上去打招呼,对方一梭子子弹打过来,原来是对立派伪装的。他旁边的同班同学闷声倒地。幸亏对方不会打枪,只有第一枪打准了,之后后座力的震动子弹都打飞了。不然他也就没命了。看到同学母亲哭的悲痛欲绝,他怕了,才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回家逍遥不敢参加武斗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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