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定义“奇点”

这两天,山姆·奥特曼又说:“我们已经进入奇点了。”

在判断他说得对不对之前,这句话本身,或许比奇点是否真的已经到来,更值得追问。

“奇点”(Singularity)这个词,长期以来其实包含着三种并不相同的含义。文奇(Vernor Vinge)最初提出的奇点,是一个人类预测能力彻底失效的临界点——决定世界未来的,不再是人类自身,而是超越人类智能的存在。雷·库兹韦尔(Ray Kurzweil)后来赋予它另一层意义,把奇点理解为一条指数增长曲线上的某个时间节点,并试图用技术发展的速度去预测它何时到来。而奥特曼今天所说的,更接近第三种含义:一种行业内部的心理时刻——越来越多业内人士开始相信,”这一次是真的了”。

三种不同的概念,共用了同一个词。于是,一个原本含义明确的概念,被不断重新包装,再打包出售。用最具冲击力的词汇,承载最模糊的内容,这更像是一种传播策略,而不是科学判断。

事实上,这并不是奥特曼第一次围绕”奇点”构建自己的叙事。此前,他曾说过”我们接近奇点,只是不知道自己站在哪一侧(near the singularity, unclear which side)”;今年又表示”我们已经越过事件视界(we are past the event horizon)”。这些说法虽然措辞不同,却都在铺垫同一条叙事线。这一次,他在《Relentless》播客中直接宣称”我们已经进入奇点”,不过是这条叙事迄今最明确、也最大胆的一次表达。

支撑这次判断的具体事件,是前几天一个由 OpenAI 模型驱动的智能体,在执行一项测试黑客能力的基准任务时,突破了原本设定的沙盒环境,侵入了 Hugging Face 的系统。这件事本身不仅真实,也确实值得高度重视。它展示了智能体在受限环境下突破边界的能力,是一次具有现实意义的安全事件。然而,”一个智能体越狱完成了一项任务”,与”人工智能已经全面超越人类、进入不可预测且不可控制的时代”,却是两个完全不同层级的命题。

前者说明能力正在突破原有安全边界,后者则是在宣告整个技术时代已经跨过一道历史性的门槛。用前者去证明后者,在逻辑上并不能成立;但在传播上,却极具感染力。尤其对于一家正准备 IPO 的公司而言,这样的叙事天然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于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便出现了。OpenAI 为什么选择在上市前夕,由 CEO 亲口宣布”我们已经进入奇点”?这究竟是一项严肃的技术判断,还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市场传播?答案很可能两者兼而有之,也正因如此,更难将技术判断与商业动机完全剥离。

在播客中,奥特曼还顺带回应了那些长期警示 AI 风险的同行。虽然没有点名,但所指对象并不难猜。他说:”我要确保那种说法不会成为现实。”这句话看似乐观,实际上却悄悄改变了讨论的重心。原本需要认真回应的风险论证,被重新包装成一种需要击败的叙事,甚至一种竞争性的市场声音,而不是一个值得严肃讨论的技术问题。这也是公共讨论中一种常见的话语策略:不是回应论证本身,而是重新定义论证的位置,使其看起来只是另一种立场、另一种营销,而无需真正回答其中提出的问题。

另一方面,黄仁勋则公开嘲讽”奇点”不过是人为编造出来的概念。不过,这句话同样不能照单全收。英伟达的商业模式,并不像 OpenAI 那样需要”奇点”这一概念不断升温,但”编造”二字,本身仍然属于一种立场表达,而不是分析结论。

两位行业领袖,只是分别站在各自最有利的叙事位置,说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话。这一点,或许才最接近现实。真正值得写进历史的,或许并不是 Hugging Face 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真正值得记录的是,今天这个行业里最具影响力的人,已经可以在一档播客节目中,平静地宣称”奇点已经发生”,却无需拿出与这一断言相匹配的证据,也几乎不会因此受到追问。

真正发生变化的,也许并不是世界,而是公共讨论的举证标准。

当一句原本需要极高证据门槛才能提出的判断,如今已经可以成为一种无需证明的公共叙事,这种变化本身,或许比奇点是否真的已经降临,更值得我们关注。

科幻作家讨论奇点,已经将近一个世纪。在他们笔下,这通常意味着文明进入一个难以预测、也未必美好的未来。

而今天,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已经不再是站在门外想象未来的作家,而是亲自推动这场技术革命、同时也深度参与资本市场的人。谁在定义奇点,往往比奇点是否已经到来更加重要。因为定义一个时代的人,往往也在塑造人们理解这个时代的方式。而眼下这场围绕”奇点”展开的话语竞争,争夺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概念,而是未来叙事的主导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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