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逝】之四：云生 (3)

大约是2007年的一天，我这个老博士后在实验室忙碌了十几个小时。回家打开同学论坛一看，我惊呆了：云生因患肝癌日前在伦敦去世，享年39岁。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已不能手术，几个月人就走了。那两年本来我就不顺，云生的噩耗让我痛苦了很多天……

又过了十年。我2018年在国内的时候，见了不少的老同学。那时正值春节，老同学莹从外地赶来陪她父母过年。她听说我回来了，就约我到茶馆去聊聊。她是当年二班的学霸，高考也考上了云生的那所大学。莹过去跟我不在一个班，不熟。我们那个时候男女界限分明，根本没说过话。然而几十年过去了，现在见面如老友重逢，轻松自然。

闲聊中我提到云生英年早逝太可惜，莹突然泪流满面。她说：“有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现在跟你说说吧。”莹的母亲与云生的母亲过去都是纺织厂的工人，两家住得也很近，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云生从小优秀，莹一直心里面喜欢他。后来他们去了同一所大学，莹是有所期待的。然而，除了偶尔的一同放假回家和回校，两人交集很少。四年间莹想了一些办法跟云生接近，多次暗示，可是云生就像木疙瘩一样没有反应。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本想对莹说，我认为云生不是木讷，而是对你没感觉（莹当年是个戴眼镜、书生气的女孩子）。作为男人，我深知我们中的不少人是有符咒的，他们找恋爱、婚配的对象首先看脸、看身材。明知这样非理性、不公平、甚至危险，但他们无法摆脱。看看云生太太的美貌，我猜想云生也许是其中之一。

莹在四年级做毕业论文的时候，同实验室的硕士生师兄狂追她。她隐约感觉这个人的性格不好，同时心中又惦念着云生，很矛盾。于是她约云生出去聊聊，她试探性地告诉云生有人在追求她，听听他的建议。而云生的反应让她“伤心至极”（这是她的原话，我没有问云生究竟说了什么）。于是，莹与她的师兄建立了恋爱关系。尽管几年间磕磕绊绊，那男人也暴露出一些问题，但莹还是未能下决心摆脱。她毕业以后他们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而她丈夫的狭隘和控制欲也发展到了病态的程度。

在2000年代初期，莹有一次要去伦敦开学术会议。那时候云生结婚已三、四年，而莹也在不幸婚姻的漩涡中挣扎，她联系到云生，告诉他会议结束后想在伦敦玩两天，如方便可以见个面。云生回那你就住我家里吧，我刚买了一套公寓。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天，莹深感尴尬，后悔住到云生家里住。夫妻两人处处显示出不和睦、不协调，即使当着客人的面。云生告诉学莹，他太太在婚后不久就要求他转行做应用数学的，她说做纯数学太清苦，生活看不到希望。云生告诉莹，现在自己的收入已是博士后时的十几倍不止，买了好地段的公寓。可她又开始不满意，说房子太小了……莹也把自己婚姻的不幸简单告诉了云生。在送莹回国时，在机场安检口，云生对莹说：“你多保重，对过去的一些事情，我很后悔。”这是云生对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次（2018年初）莹跟我聊天的时候，她已经离婚十几年，之后她没有再婚，她打算一辈子独身了。她的事业很成功，是国内有关专业的知名学者。她告诉我，她女儿正在伦敦一所大学读硕士，夏天结束。她届时要到英国去一趟，跟女儿一同回国。

莹告诉我，她要到云生曾经学习、生活过的那所大学去走一走，到数学系楼前的草坪上坐一会儿，算是去跟云生道个别 ……

我的其它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