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州开普梅：从头顶掠过的一切

每年九月，大约有六千万人住在距新泽西州开普梅 (Cape May) 一箱油以内的地方。其中大多数人认识它，是因为那些维多利亚式建筑——姜饼木雕装饰，彩绘淑女风格的民宅，还有街那头曾接待过五位在任总统消夏的国会大厅酒店。只有少数人知道另一件事：在这里，如果你站对了地方，选对了时辰，一个下午可以看见一万只猛禽从头顶飞过——而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人，甚至不会放下望远镜来评论一句，因为对他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周二。

开普梅坐落在新泽西半岛最南端，大西洋海岸与特拉华湾在此交汇。这个地理位置每年秋天都把它变成一座无意间建成的漏斗。沿海岸线向南飞行的鸟类抵达半岛尖端后会迟疑下来——许多鸟种不愿横越开阔水面，于是它们盘旋、聚集，等待合适的风，就像公路收窄处积压的车流。一旦北风吹来，这股积压便骤然释放：雀鹰、库氏鹰、游隼、鱼鹰、秃鹰——成千上万的猛禽乘着同一道窄窄的气流，掠过同一条窄窄的半岛，这支每日的迁徙队伍已延续了数千年，而人类真正开始认真计数，不过是1931年的事。

当年，这份计数工作始于另一个目的。1931年，奥杜邦协会雇来的护鸟员第一次出现在这里，任务不是研究猛禽，而是制止枪击。开普梅角当时已成了一处射击场，字面意义上的：运动猎手们沿落日大道一字排开，把飞过的猛禽从空中打落。护鸟员阻止了其中一部分。但没能全部阻止——那时被列为”不受保护”的鸟种，包括雀鹰、库氏鹰和游隼，依然合法可猎。直到DDT在1960至70年代几乎将游隼逼向灭绝，人们才重新定义了这场迁徙的价值：从碍事之物，变为珍贵资产。开普梅鸟类观测站在1970年代中期成立，部分原因正是DDT导致的白头海雕、鱼鹰和游隼数量骤减，以及一批立志研究猛禽的学者决定在此扎根。1976年，新泽西奥杜邦协会雇用了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皮特·邓恩，担任正式观察计数员——他用一截废旧电话杆的残桩搭起第一个观察台，后来又亲手用夹板钉了一张计数桌。

邓恩后来成了有人所称的”观鸟界的吟游诗人”——二十部著作，一段让这条多数人过路不停的半岛声名远播的生涯。那个用废料搭成的台子，如今已是一座多层宽阔的观察站，旺季年接待访客两万人次。每天从日出到日落，驻站计数员与一群博物学者记录当日猛禽迁徙的种类与数量，在繁忙的迁徙日，现场聆听讲解的访客可多达一千人。

大多数游客专程赶来的那些维多利亚式建筑，有着与观鸟站同样的底色——从灾难中长出来的美。1869年和1878年，开普梅两度遭受毁灭性火灾。1878年的那场大火烧毁了三十个街区，重建的房屋几乎清一色采用了当时流行的维多利亚风格。这座小镇标志性的外貌从未被规划过；它是一个度假小镇在废墟上仓促重建时，不得不选用的应急美学，恰好撞上了那个十年的时尚。开普梅是全美唯一一座整体被列为国家历史地标的城市——不是因为它精心设计了自己的美，而是因为它烧掉了，又在慌乱中重建，然后没有人把那些替代品拆掉。

姜饼木雕之下，还藏着一段鲜少被提及的历史。哈丽雅特·塔布曼曾在开普梅生活和工作，用在这里打工的收入资助她的地下铁路行动。这座先后接待了五位总统的度假小镇，同时也接待了废奴运动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她在这里的厨房里工作，攒下一次次自由之旅的盘缠。这段历史不出现在大多数步行导览的手册里。但它就在那里，等着你去看——就像那些猛禽，只要你抬头。

我在观鹰台度过了一个早晨，那天夜里风向转北，计数员在九点前就已经说话说得停不下来。他在我根本分辨不出的距离上报出鸟种——凭翅膀扇动的节奏认出一只雀鹰，凭尾羽的姿态认出一只库氏鹰——就像一个人凭余光认字，而不是逐字拼读。台上大约站了四十名访客，望远镜从廉价到专业各有不同。我旁边一位女士说，她已经连续十一年每年十月都来。我问她，既然所有鸟种都已见过，是什么让她一再回来。她想了一下。”我从没见过两个一样的天，”她说。

这正是开普梅所懂得的、而姜饼屋导览没能完全传达的东西：这座小镇并不静止。维多利亚式建筑稳稳地立在原处，但它们上方的一切都在运动——六千万只鸟每年秋天穿越大西洋候鸟通道，沿着一条比任何人类为这片土地起名都更古老的路线飞行，对下方的历史地标指定浑然不知。猛禽们不知道自己正飞过一处地标。它们只知道半岛在这里变窄，水面宽阔，北风一起，就该上路了。

一个曾经向这场过境致敬、曾经阻止对它的猎杀、并且为了目送它而一代代搭建更高台子的地方，对无常有一种从建筑物里很难学到的理解。房子留下来了。其余的一切，永远在离开。

开普梅角观鹰台位于开普梅角州立公园内，每年九月至十一月每日开放，免费入场，计数员日出后即开始值守，持续至午前。开普梅鸟类观测站全秋季开设导览徒步和工作坊。历史街区的维多利亚式建筑最宜步行游览，推荐路线包括卡彭特巷、哥伦比亚大道和休斯街。大西洋艺术与人文中心全年开设历史街区有轨电车导览。国会大厅酒店（始建于1816年，后经重建）至今仍作为酒店对外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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