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岁月与命运的潮汐 – 77高考

广西黎塘公社吴江大队的知青小屋,至今仍在

知青的记忆,那是被风吹黄的画轴,铺展开来时,流淌着一股泥泞中生出的热度,有尘、有痛,也有青春未熄的炽热。。

忘不了水利工地上,汗水浸透的脊背,破旧的衣衫紧贴着皮肤,晕染出一幅深色的地图。腊月的寒风如刀,从新打的桩基间呼啸而过,割裂着姑娘们冻得通红的脸颊。可那发辫梢上跳跃的一点红头绳啊,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不肯熄灭的火苗,倔强地燃烧着我们年轻的生命力。

忘不了村边那条清澈的小河,赤脚踩碎的浪花,溅起的笑声在风中打着旋儿。河水温柔地荡漾,我们唱着《清清小河边》,歌声缠绕着岸边悄然绽放的红梅,定格了那个年代里,金子般纯粹而微小的光。

最难忘的,是那条山路上颠簸的单车。公社开完会,小娜载我回村。土路坑洼,车身摇晃,她忽然回头,笑意像山风一样扑面而来:“抱紧一点。”我僵在车后,像个笨拙的木偶,唯有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盖过了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那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拱出的嫩芽,是那段寒岁中最小心保存的温情。

那未曾言明的情愫,如同初春冻土下悄然拱出的嫩芽,是那段寒岁中最小心保存的温情。

时光荏苒,这些片段依旧滚烫,如同记忆的风中,那根永远飘动、永不褪色的红头绳,在往昔的底色上熠熠生辉。她们,是我心中永不凋零的玫瑰,在时光的深处,无声摇曳,暗香浮动。

1972年,命运第一次向我投来微光。凭着“干活拼命”,贫下中农推荐我上大学。公社、县、地区,一路绿灯。当大红喜报赫然张贴在公社墙上,乡亲们的祝贺声几乎将我淹没。然而,张铁生的“白卷”如同一道刺骨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的喜悦。那份隐隐的不安,最终化作冰冷的现实——我被退回了。那一天,我独自奔向无人的田野,对着苍茫的天空,将积压的委屈与渴望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啊!”那绝望的呼喊,多年后在南京大学的讲堂上复述时,依然让满座的女同学潸然泪下。

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啊

1977年,命运的齿轮,终于在漫长锈蚀的阻滞后,带着刺耳的呻吟,沉重地转动起来。 高考恢复的消息,不啻于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将沉寂了十年、几乎被黄土掩埋的梦,硬生生震醒。环顾四周,全县多是十五六岁便扎根泥土的初中生,那条骤然架起的独木桥,狭窄、湿滑、摇摇欲坠。最终,只有我一人,咬碎了牙关,指甲抠进了桥木的缝隙,带着一身泥土和未干的汗水,踉跄着、却无比坚定地挺了过去

这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更漫长跋涉的起点。作为本省77级破冰的第一人,我背负着沉重的期望与目光,踏上了远渡重洋的孤帆。波涛汹涌,前路迷茫。这条求学之路,布满了语言的高山、学识的沟壑、文化的断崖,其崎岖坎坷,远非当年水利工地的泥泞可比。每一次在异国他乡的深夜伏案苦读,每一次被陌生的学术壁垒撞得头破血流,身体深处总会不自觉地回忆起那山路上颠簸的单车——小娜奋力蹬车的背影,车身在碎石路上剧烈的震颤。仿佛那辆吱呀作响的单车,早已在不经意间,为这漫长而艰险的人生旅途,刻下了最初的注脚。

我成了她们口中传颂的“骄傲”,一个闪着金光的符号。 而她们——那些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身影,那些在记忆长河里永远年轻的笑靥,连同小娜发梢上跳跃的红绳——却是我灵魂深处盘根错节、永不能割舍、亦无法痊愈的隐痛与牵挂。这份“骄傲”是勋章,也是镣铐,提醒着我从何处来,又必须向何处去,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则是暗夜里永不熄灭的微光,是跋涉途中支撑我不致迷失的、来自故土深处的引力。 

时光的利刃终究锋利。近日偶遇一位久未谋面的亲戚,惊觉岁月早已将她雕刻成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妪。更令人泪目的,是小娜在微信里那句平静的话:“忘了我吧,小娜早已不复当年的美丽。”   那一刻,岁月仿佛轰然坍塌,碎石飞落,砸碎眼前所有幻象。她沟壑纵横的面容,如同一面冰冷而诚实的镜子,映出时间无情的刻痕,也映出生命本质的苍凉。   我们曾深信青春的意义,坚信汗水与奋斗能浇筑出沉甸甸的人生。可当华发渐生,历经浮沉,才恍然发现:那些意义,或许只是漫长寒夜里,我们亲手点燃的篝火,是对抗虚无深渊时,紧握在手的一束微光。

一句心碎而平静的话,在画面中静静闪现,如同时光遗落的一页。 这不是青春的哀歌,而是一种缓慢沉淀的觉醒:我们为虚无点燃火光,不是为了照亮世界,而是为了照亮自己一瞬的勇敢

或许,人生本无所谓天降的、固化的意义。意义,是在爱一个人的悸动里,在完成一件事的专注里,在默默吞咽苦痛的坚韧里,在刹那捕捉美好的震颤里,由我们自己亲手灌注的分量。即使最终发现这分量可能如烟消散,那也是我们以血肉与热泪,在生命的稿纸上写下的、独一无二的答案。

只是,七十五岁之后,还有几人,愿意在渐深的暮色中,固执地点燃一盏灯,对着沉沉黑夜轻声说:“我还想看看前方”?这样的人,在世俗眼中,也许是痴人,是狂者。然而他们的眼底,依然跳动着不熄的微光。

如同亘古的星辰,明知遥不可及,人类却总在仰望。

小娜,你是我浩瀚星河中,一颗永不坠落的恒星。
时间的尘埃无法遮蔽你的光芒,岁月的长河不能冲淡你的轮廓。
在我的记忆苍穹之下,你永远是那个——
山风拂过时,蓦然回眸的少女。
那清澈的笑意,如同寒夜里跳跃不息的一点萤火瞬间点亮了身后整个灰扑扑的岁月。

(原载:微信公众号《百名博士谈科学》)


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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