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柏秋调到省里后,市供销社来了一个叫张耕中的新领导。此人是部队转业的,作风霸道,喜欢耍威风,不懂业务还不虚心,导致很多人都对他不满。张耕中来了后,母亲还是像对待平易近人的王柏秋那样,说话很随便,并没有像后来群众对待领导那样毕恭毕敬。张耕中大概觉得母亲没把他当回事,冒犯了他的权威,心里就埋下了对母亲的不满。再就是,他自己在群众中没有威信,可看到母亲人缘很好,年轻人有啥事都愿意和母亲说,而见到他大家都躲着,就觉得母亲是在搞小圈子,反对他,因此就对我母亲又多了一层成见。开会的时候就总不点名地批判小圈子,针对的就是母亲这些人。母亲说,当时讲阶级友爱,哪有什么小圈子啊,我对谁都一样好,连单位打更的王大爷我也对他很好,还帮他找了媳妇。
说到反右时,母亲问我:你还记得韩姨吗?我说:不记得了,哪个韩姨啊?母亲说,我退休的时候,总来咱家的那个韩姨啊。看我还是想不起来,母亲就说,也可能那时你不怎么在家,没啥印象了。母亲的朋友和新老同事太多了,这个姨那个叔叔的我确实搞不清,记不住,非常熟悉的只有几乎每天都来我家的张姨,以前住一个大院的白姨、刘姨和吴姨,再就是大小两个赵姨和何姨。韩姨我真是一点想不起来。母亲说:你韩姨以前和我们曾经在一个屋里住过,那时你还小,不记事呢。
于是母亲给我讲起韩姨的事情。韩姨比我母亲小两岁,原来是农村基层社的营业员,爱人是市社的业务员。五六年时,单位为了照顾她两地分居的困难,就把她调到市里。虽然解决了她两地的问题,但当时还解决不了她和他爱人的住房,俩人只能在单身宿舍凑合。母亲五四年从财贸干校培训完回到单位后,就被调到秘书股当股长。秘书股的职能相当于现在的办公室,下面管俩人,一个是文书,负责单位的文字工作,一个是总务,负责单位的后勤和食堂事物。那时的母亲精力旺盛,干劲十足,正积极要求进步,写了入党申请书,单位也把她当后备党员培养。
母亲看韩姨住的困难,自己还是负责职工住房的,就和父亲商量,说我们住两间半房子,也用不了,是不是腾出一间给小韩两口子啊。父亲没啥意见,说可以让奶奶和老姑住大屋,我们住那半间吧。就这样韩姨两口子就变成了与我家只隔一堵墙的邻居。那时的房子也不隔音,说话声大点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母亲后来是从韩姨那知道,反右运动一开始,张耕中就内定了要收拾的三种人,一是要从领导层中找一个右派,二是在贫雇农出身的人里找一个右派,三是在积极分子中找一个右派。这个积极分子的名额就是为我母亲量身定做的。领导层中他瞄上了一个鲜族经理,只因为这个人以前在朝鲜时当过很短时间的工头,也没干过什么坏事,只是性格耿直,张耕中一直看不上他,反右运动一开始,就他给戴上一个历史反革命加右派的帽子。另一个右派是一个雇农出身的干部,大鸣大放时,他看报纸上有人讽刺社会主义建设高潮是高草,他就到单位当笑话说了。这就被张抓住了小辫子,说他反对总路线,不容分辩就给他戴上了右派帽子。母亲觉得这个同志不可能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回家和我父亲叨叨:怎么这么不讲理啊,这么粗暴。那谁不可能反党,没有共产党他都活不到今天,怎么会反党呢。再说,那话也不是他说的,他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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