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熟的东北人

每次回沈阳我都至少去一次西塔。西塔是沈阳著名的鲜族聚居区，这里如今已成为沈阳的网红打卡区，满街尽是外地游客。可我对新潮的网红食品不感冒，我去西塔就是冲着西塔大冷面去的，这是沈阳唯一一家真正的老味道老倌子。

不管啥时候去西塔大冷面，里面总是座无虚席。我只好端着冷面到处找空位，发现一个四人台上只有三个老男人，我就凑过去问道：这空位有人吗？他们抬头看我一眼说：坐、坐，没人。我刚一落座，我对面看着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就开口问到：沈阳人？我说：不是老沈阳人，谁会一个人来吃冷面啊。他们几个都笑了。

旁边年青点的那位就招呼服务员拿个碗过来，也不问我喝不喝酒，就给我倒上一碗。还来了一句，见面就是缘，喝一个！这就是沈阳人，见面自来熟。其实不只是沈阳，整个东北都这样。

我们四个就像老熟人似的聊了起来，一聊才知道，他们几个是青年点的农友，一辈子的朋友了，其中有一位还是我小学比我大两届的校友，我们还有很多共同认识的人。真是世界不大，沈阳更小。

如今东北人就像中国的吉普赛人，全国各地流浪，四海为家，也把自己这种自来熟的文化带到了全国各地，这让南方人很不适应，甚至反感，觉得东北人没有边界感。确实，边界感很强的人是很反感这种自来熟的。对防备心很强的人来说，这种自来熟有点冒犯和唐突。

细究起来，东北人的这个性格特征与地理环境和人文环境关系密切。住在深山老林的人，见到有人来自然高兴，这和内蒙古大草原的牧民一样，十里八村见不到个人影，碰到一个人自然就会热情相待。李娟的《冬牧场》里的哈萨克牧羊人也有这种自来熟的性格，甚至比东北人更甚，这都和他们的生存环境有关。我一个发小七十年代时在工厂当采买，经常去宜春买木材。他告诉我，宜春人特别热情。大冬天你要是在街上问个路，就会被人请到家里烤火，给你卷个旱烟，请你喝个酒啥的。从辽宁到吉林，再到哈尔滨，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人也越热情。

去年夏天我带我妈去哈尔滨旅游，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热心人。我推轮椅遇到沟沟坎坎，只要身边有人，立马就会过来伸手帮一把。随便问个路，就会唠半天。有一次在哈尔滨一家春饼店吃春饼，服务员问我我妈多大年龄了，我说九十三了。服务员很是惊讶，一个劲夸这老太太身体真好，精神头真足。然后就像熟人似地聊了起来，说他自己的奶奶八十多了，身体也很好，每天还在菜园子里干活云云。

再就是和东北的人口来源有关，东北人主要来自山东和河北，山东人居多。当年闯关东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穷人。从山东到东北很多人都是一路乞讨到的东北，他们对困难的人有设身处地的共情。我奶奶就是这样的人，小时候经常遇到来沈阳讨饭的山东人，我奶奶从来都对他们非常热情，不仅请到屋里，还一定给他们吃的。尽管那时我们家也缺吃的。奶奶还教育我们，不能给要饭的人自己不吃的酸臭食物，那是作损。因为奶奶就是小时候跟哥哥嫂子从山东一路要饭到的沈阳。

母亲今年九十四了，只要天气好，每天都会推个助行行车出去走一圈，来回大概四站地。每次出门总是有人和她搭话，周边邻居都认识她，路上一串小卖部，理发店，小饭馆的人都认识她。因为经常去市场买菜、买肉，那些卖菜卖肉的摊主也都认识她。母亲最常去的卖雨润肉的摊主每次都把我妈送到市场门口，看到我就说，你妈真厉害，这么大岁数了还啥都自己干，不用人伺候。

前些年，母亲还能自己坐公交的时候，有一次下车时赶上下雨，车上一个中年女人看我妈没带雨伞，没到站就下车举个雨伞把我妈送到家。这样的事我母亲经常遇到，也经常给我讲，总和我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远亲不如近邻，平时我母亲都是一个人过，家里遇到事，总是邻居第一个出手帮忙。有一年，家里的暖气管爆了，水流到了楼下的麻将社。开麻将社的大金第一个跑上楼来，进门就说：大姨，别急啊，我帮你收拾。邻居小伙子则急忙去找锅炉房关闸门。事后，我妈要赔偿楼下的损失，大金子说啥不干，说没啥损失。

东北人的自来熟也和东北国企多有关。每个国企都相当于一个小社会，邻居也是同事，子弟小学的学生的家长也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这种特殊的生活环境，相当于费孝通说的乡土中国的熟人社会。熟人社会就是重视人情的社会。

这些年来，东北题材的电视剧多了起来，东北作家也异军突起，成为中国文学的新风景线。甚至被人戏称为东北文艺复兴。其中所谓的铁西三剑客，都是七零后，都是沈阳铁西工人大院出来的作家。我看过一些东北背景的电视剧，不管什么题材，都有一种新时代的伤痕文学的感觉。但和八十年代的伤痕文学不同，东北的伤痕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一切价值都以金钱衡量的世界是冷冰冰的，温暖来自人的情义。而东北这个地方能给文学提供的最大素材，就是情义。无论社会如何发展，如何科技，能够温暖人和打动人的永远是情和义，这个是AI代替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