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仁忠:路漫漫,吾将上下求索——时间如水 人生流年(353)

第二十篇 时间如水 人生流年——我的八个十年

在我的已经出版了的回忆录中,有一个篇章是《第十篇 子在川上曰 逝者如斯夫——我所经历的七个年代回眸》,记叙了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到本世纪第二个十年我所经历的时代变迁,主要是描述了这七个十年的政治经济文化的彼时状况,当然其中也即时点缀当年我的点滴人生过往。真的是时间如水,撰写那个篇章大约是本世纪这一个十年的前两年,一晃几年过去了,这一个十年已进入了下半叶,而我也在奔八‌十耄耋之年之伞寿,于是萌发了回忆记叙一下在我这一生所走过的八个十年中,我的所为我的所思我的所悟主要是所思所悟,当然不是我的人生回忆的重复记录撰写,而是有所升华的在八十杖朝之年‌去回过头看看自己的所有,是想回顾一下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的形成。

我出生在一九四七年九月,两年之后便进入了上世纪五十年代,之后是几乎政治运动不断的计划经济的两个十年,即上世纪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上世纪最后两个十年是不再宣扬“以阶级斗争为纲”和推进市场经济变革的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进入新世纪后,乞今己近三个十年,合起来将近有八个十年,这正好与我年近八十人生经历了八个十年相一致。人生流年像弹指一挥间似的时间一样如水逝去,在年近八十回首往事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仿佛梦幻一样的美好愉悦但更是充实自知自明的人生思绪让自已回味。

       一、五十年代:童年的单纯与欢乐中也有思虑

五十年代的那一个十年,是我的童年时分,住在毗邻中心城区繁华闹市的光华街,留涟在热闹的皇城垻与静静的金河,还有美丽的四川大学所留下的美好,天真单纯的我尽享了童年的欢乐与愉悦。

那一个十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1957年反右运动为之前是一种和谐的宁静,虽有以社会主义教育和改造为主流的各种各样的政治运动,例如三反五反、公私合营等等,但都遵循了毛泽东那篇《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问题》的原则,除镇压反革命外多是以思想教育为主,整人也就是把教育对象作为敌对方来批判尚未形成风气。1957年虽然只有一年,把它视为一个阶段是因为这是疾风暴雨令人刻骨铭心的一年,那一年从年初的帮助共产党整风,迅速的转换为反击右派分子向党进攻的运动,数十万人被划为右派分子,从而从此打断了中国知识分子的脊梁。50年代的最后两年是在一种狂热其实也是一种迷茫中,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的飘扬,让数亿中国人从疯狂走向疯狂。

我在这童年和少年的十年中的第一阶段,是过得十分单纯的,因为单纯而美好,因为美好而欢乐。童年和少年中记忆十分深刻的有三件事:一是在皇城坝和金河游玩的欢乐,二是罗家小哥哥小姐姐大学的启蒙和人皆平等的萌芽,三是从光华街步行到四川大学的探索。第一件事主要是满足了童年嬉玩的童心,当然也让我在近距离观察各类江湖艺人和吃食的制作者中,感受到了一丝人世间的不易。尤为重要的第二件事,可以说是我这一生极为重要的引导,在罗家小哥哥小姐姐们的示范性的说教中,不仅让我认识到了大学,更为重要的是让我萌生了人皆平等的虽然肤浅但却真实的概念,并且从人皆平等的肤浅概念出发朦朦胧胧的醒悟了一点自由的重要性。第三件事是闭门的独行客式的自我探索,虽有困顿但始终乐在其中,我觉得这之中有某种宿命的东西,因为行走让我后来对平面几何有了一定的兴趣,而在喜欢平面几何的过程中我比较系统的接触和学习了逻辑学。

第二阶段短暂的一年在一个十岁孩童身上很难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这一年对中国知识分子乃至对所有中国人都是特别磨难的,国人从这一年起有了将近二十年的扭曲和困惑,当然也包括对某种说教的虔诚和疯狂。好在毕竟是孩子,虽然目睹了四川大学不少知识分子右派的状况,也经历了父亲讲错话犯错误的现实,这一切虽然很严肃冷酷,但似乎也没有给我留下过分深刻的印象,特别是父亲虽然说错话受到了一定的处分,但他因为是工人没有被划成右派分子还是比较庆幸的,比起我在四川大学看到的那些右派分子应该是好多了。我以一个十岁孩子的懵懵懂懂,度过了这一个在共和国历史上具有转折意义的一年。这一年数十万被划成右派分子的人好象成了坏人,尽管他们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后,仍然被称为属于人民内部矛盾的范畴,但事实上这几十万人被开启了成为阶级敌人的先例。我虽然很近距离的接触了这场反右运动,但不知怎的在十岁孩子的人生过程中,居然产生了一种淡漠的人生体验,觉得事情也许本身就是或者应该是这样的,这种平淡的人生体验对我后来几十年人生中的经历无疑是有一定的作用和影响的,那就是人需要接受现实,而现实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第三阶段是人们整体疯狂的两年,我和所有的国人一样,目不暇接的看着并且接受着眼前的一切,比如在一部《英雄赶派克》的街头活报剧的鼓舞下,我们相信了并且是深信不疑总路线提出的我们会在十五年内超过英国赶上美国,尽管现在我已经从少年步入老年,快六七十年了情况好像不是当年说的那样。又如看着人民公社大食堂中看到公社社员不花钱敞开吃饭的盛况,便深信“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尽管人民公社现在已经消失了数十年,桥梁都没有了天堂在哪里呢?至于亩产数万斤十几万斤几十万斤粮食的大跃进卫星,是在到农村参观的时候发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眼见为实这还有假吗?当然也有疑虑和困惑,比如当小学老师瞪着熬红了的眼睛兴奋的敲打着刚出炉的钢块,激动地说“大家看这是我们炼出来的钢”,在和大家一起兴奋激动的同时,年幼的心中其实也泛出了一个问题,这块钢能有什么用处呢?还有就是面对亩产十几万斤的稻田,望着田中密密麻麻的水稻上边沉甸甸的谷穗层,心中也一度嘀咕它们是怎样长大的呢?这种疑惑在十来岁的孩子中能有是难能可贵的,它为后来几十年我的人生中,总愿意持一种怀疑的审视态度奠定了基础。

现在年近八十回过头看当年,除了单纯和欢乐之外,儿时在心灵深处留下的一些萌芽状态的东西无疑至关重要:对大学的初识让我这一辈子与大学结下不解之缘;从人们都是平等的出发有了后来的“人皆平等,且需自由”观念;从朦胧的接受现状到后来几十年中“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从肤浅的疑惑和困顿到后来总喜欢思考“是什么”“为什么”。人生的轨道虽然凌乱,凌乱中是有序的,这个有序的出发点无疑是十分重要和关键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伴随着欢乐和愉悦所产生的种种尽管是萌芽状态的东西,但对后来几十年的人生却有着至关重要的启示和引导作用,留在儿时脑际中的这样或者那样东西,总会在未来的时日中表现出它们对一个人影响的顽强性和顽固性。

      二、六十年代:狂热和迷茫中求知的青少年

上世纪六十年代是国人命运多舛的十年,人们在各种各样的社会巨变中奋进努力,经受着磨难的洗礼,接受着现实和思维的探索。而这之中对某种说教的坚信、虔诚、执着乃至疯狂是这十年的主基调,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路线指引下,人们在“整人”和“被整”中轮回,运动群众是这种轮回的方式与框架。体制中的计划经济束缚了生产力的发展,物资的匮乏让这十年成了“票证”年代,贫穷扼杀了人们的思想,让人们囿于农耕经济中不能自拨。这样,无论从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包括文化上,国人走过的这十年虽然特别特别的艰辛。但也特别特别的深刻。

先是突如其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其实与其说是天灾还不如说是人祸,五十年代热烈而又疯狂的最后两年,不仅耗尽了社会的资源,更重要的是大锅饭下养就了懒汉,当饥饿来临的时候,人们只能无能为力的承受着。好在我们是城市,除了老是觉得没有吃饱之外,还不像农村那样有饿死之忧,这三年是我的初中求学阶段,饥肠辘辘的我在初中贵人老师的引导下,无论学业还是品行都有极大的提升,而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个阶段中,我的自我锻炼自我培养自我成长的能力在增长。现在看来我对当年初中的学习生涯中应该是很偶然发生的一些事情要特别特别庆幸,就是那个时候我虽然成绩优秀表现良好但并没有陷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而是和一大批九眼桥平民家庭同学结成好友,与他们的莫逆之交所奠定的社会认识基础,让我在后来几十年人生中,不管出现了什么情况总是可以宠辱不惊的应对着来自社会的方方面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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