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人生的路–建国十年我十岁(自传体)(45)

公社要召开批林大会,让我代表知识青年上台批判.我到公社写了一个批判稿.除了泛泛的批判外,主要集中在批判“571工程纪要”中所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变相劳改.写完稿后想找人看一看,提点意见修改一下.文化革命中我们写大字报、批判文章,有了一个经验.一次我们四个人写同一个题目,之后汇总一下,一致觉得我写的比较好,决定采用我的稿.但大家提了很多意见.我按照这些意见改写了一遍,果然文章好了很多.从此知道了写文章,第一稿是很不成熟的,需要经过大家讨论修改才能真正写出一篇好文章.但同学都在村里,在公社找不到人。最后找了一个县里来公社插队的五七干部。他看了以后觉得不错,也没提什么可以改进的意见。只好就这样参加了批判大会。后来听说他跟别人讲,北京的知识青年真谦虚。其实不是谦虚,真是想把文章写得好一点。

林彪事件让户里的同学都开始了深刻的思考。重新全面的审视文化革命五年来的历程。有了很多新的认识和感触。就有人用诗词的形式表达出来。第一个写诗的是吴三来,我还记得他诗的最后两句:“何日铸就青霜剑,挥向人间斬不平。”都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同门师兄弟,大家的语文水平应当差不多。看到吴三来写,别人也就跟着学,纷纷写起诗来。也没有什么好作品,就是想表达自己心中的感慨和自己的思想感情。却没想到集体戸里真有高人,写的词把大家全震住了。四中的匡仰群写了一首词:

“沁园春–怀世有感”.

平生只爱,
烽火岁月激荡年华。
笑凤姐多谋,终误性命。
潇湘痴情,热泪空洒。
百年宁荣,一朝即倾,
却又齐放兰桂花。
谁堪看,
似灯笼走马,贵无常家。

莫道沦落天涯,
是万里鲲鹏怎恋家。
听风声雨声,慷慨泣下,
家事国事,百疑谁答。
奔放词章,凌云诗笔,
难尽心中不平话。
思潮涌,
看沧海横流大浪淘沙。

借“红楼梦”写文革风云,并舒发我们插队知青的情怀。“平生只爱烽火岁月,激荡年华”和“莫道沦落天涯,是万里鯤鹏怎恋家”,真实的描述了我们这些共和国的同龄人,那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国家者我们的国家,社会者我们的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做谁做”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豪情。仰群简要的像我们解释说,词中多谋却终误性命的凤姐可以看作是林彪;痴情而热泪空洒的林黛玉可以看作是我们这些满腔热情,满含泪水接受毛主席的接见,起来参加文化革命的红卫兵。而“兰桂花”可以认为是大多数党和国家领导干部被打倒之后,仍然保留下来的总理等人。 “贵无常家”是反过来讲的,通常封建社会特点是“贵在常家”,世袭罔替,家族富贵能延续好几代。但文化革命中刘少奇、陶铸、陈伯达、林彪等一个个你方唱吧我登场,昙花一现,确是“贵无常家”,让人叹息。

仰群第一天晚上给我看的词结尾不是这样的,最后两句是“是虎狼同笼怎不相杀。”我当然理解他想表达的意思,把林彪比做狼,把主席比做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猛虎,并没有贬低主席的意思。但我告诉他,在中国的语言习惯中,如果把虎和狼放到一起,脑中马上就会想到“豺狼虎豹”一词,就都是贬义了。别人读时不会按你的想法去理解,而是认为你在反对主席,是反诗,成了反革命了。仰群听了想了想没说话,第二天晚上把后面改成了“思潮涌,是沧海横流大浪淘沙”。我觉得改的好多了,但仍然对那个“是”字觉得不满意.沧海横流在这里只用来形容一个人的思潮,格局有点小了。建议他改成“看”字:“思潮涌,看沧海横流大浪淘沙。” 成了一个旁观的思考者,站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冷眼向洋看世界,亲历着沧海横流大浪淘沙,荡激出一个朗朗乾坤。仰群考虑了几天,最后也采纳了我的建议,词成了最后的样子。

匡仰群的这首词慢慢的传到了和我们有联系的县里北京知青其它集体户.五棵树公社的北京女十中的连燕玲看后很喜欢.很钦佩匡仰群的才气.连燕玲是我们北京八中高三同学连方虹的妹妹.酷爱诗词,自己写过很多诗,以后还出版了自己的诗集.很想也写一首词相和.但有点心祛。怕写不出这么好的东西,一直没敢下笔.直到几十年以后才写了一首和词,还了自己的愿.

我们本来也不知道连燕铃在我们县。一次在各县召开完知识青年学毛著积极分子大会后,白城地区又开了一次地区级的大会.又是一次改善伙食的机会.去县里开会的同学已经吃过一次,该轮到户里的同学王亨健了.在白城地区开会时,有人让连燕铃做大会发言,她大胆的讲了上山下乡插队中的一些问题和自己个人的看法,遭到了一些人的反对.会后不让她走,把它围起来要和她辩论.王亨健和镇莱县的知青代表们冲进去,把她抢了出来,护送她出了会场.我们才知道有一个我们八中同学的妹妹也在镇莱县.以后县里成立了一个三八女子商店,全都是女知识青年,把连燕铃抽到商店当个小头头.我们集体戸同学上县里有事,都会找她帮助.成了县里我们集体戸的一个小据点.三八女子商店是我们县军代表的杰作.之前已经在县里搞了一个“铁姑娘打井队”,全是女的.一些本应小伙子干的活,都让女的去顶着.成了吉林全省的典型,到处讲用做报告.连燕铃敢在大会上讲出自己的意见和观点也是很正常的.在农村插队和兵团不一样,管理的很宽松,所以一般知识青年有什么想法都敢说.八中高二的计三猛在山西参加山西全省知识青年学毛著织极分子大会.做大会发言,也是大谈一些现象和自己的看法,还没讲完就被大会主席轰下讲台.

只是高一的匡仰群却写出了一首这么好的词,不知现在的高中一年级学生有没有这个本事.这首词就是放到现在的诗词作者眼里也是可圈可点.诗词从来凭作品论高低,不以长幼论贵贱.白居易16岁时应考的习作“赋得古元草送别”:

离离原上草,
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
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孙去,
萋萋满别情。

入京谒名士顾况时,献上此诗.顾坐在那里,白居易则一傍肃立。起初顾况时看着这个年轻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说:“米价方贵,居亦弗易”.意思是京城可不好混饭吃,刚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大惊,离座而起.肃然起敬,后生可畏.大为赞赏,“道得个语,居亦易矣。”(有了这句诗,在京城如履平地了).以后白居易官至刑部尚书,成为和李白、杜甫齐名的唐代三大诗人之一。

我因为喜欢匡仰群的这首词,一直没有忘记。以后我自学作曲后,为它谱曲写成了一首歌“沁园春–怀世有感”

这年冬天我回京比较晚,直到新年的前夕才回家。家里只有我和我哥哥两人,我爷爷去世了,奶奶则回到山西我叔叔家。我哥哥告诉我,爷爷年岁大前列腺肿大,小便有困难。不得不经常去医院导尿,文化革命中医院的管理很乱。小护士烦了说了句风凉话:“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死去。”我爷爷怎么着也是苏轼的后代,苏氏家风,清高孤傲,哪受得了这个。一气之下回家割腕自杀。被褥都被血浸满了。文化革命中间到哪儿说理去。是我哥哥办的后事。

1月7日早上,陈小鲁打来电话,告评我哥哥,他父亲陈毅元帅刚刚去世,现在就在301医院。我和我哥哥当即赶了过去,是大楼外一个地下通道头的一个地下室。大门洞开,四处透着冬季的寒风,没有暖气。整个房子空空荡荡,仅仅在房子中间摆放着一个医院带有轮子,仅一人宽的小推床。华东野战军司令员、开国元帅、国务院副总理、外交部长陈毅的遗体就摆放在这个小床上,只盖着一个白布单。室内四壁空无一物,只有陈小鲁穿着两个兜的战士军服,孤零零一人在房间里守灵。没有鲜花、没有党旗和军旗。文化革命陈毅怎么到了这种地步。我和我哥哥进去默默的围绕陈毅元帅的遗体走了一圈,最后一次瞻仰了陈毅元帅的遗容。开国元帅,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为人民立下不朽的功勋,梗直、忌恶如仇,受到全国人民的敬仰,死后却是这么一个无人答理的境况,这么一种冷遇,心里充满了愤恨、不平和无奈。问陈小鲁有没有人来过。小鲁说,父亲刚去世,还没有什么人来看过,倒是张春桥刚来过。我哥哥惊讶的问,他来干什么。小鲁说张春桥过来也是围着他父亲的遗体转了一圈,一声不吭走了。到门口才说了唯一的一句话:“上海市长都是得癌死的。”陈毅元帅是上海解放后首任市长,以后的市长是柯庆施,确实都是得癌症去世的。估计张春桥说这话时是想到了自己。他那时刚刚当了上海市市长。不过真是一语成签,最后张春桥确实是在监狱里得癌死的。我和我哥哥在这个寒冷的房子里,尽量多赔了小鲁一会儿,共同为陈毅元师守灵,才回家。屋子里仍只留下小鲁一个人和他的父亲.听说后来许多陈毅的战友和同事得到消息,都纷纷赶到301医院,来和陈毅元帅告别.房子里是不是会多摆放一些应该有的东西也不得而知.

在压抑的心情中度过了几天,1月11日早上突然从收音机里听到了哀乐,广播说“一九七二年一月十日陈毅同志的追悼会在北京西郊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举行,叶剑英主持,周恩来总理致悼词,毛泽东主席参加追悼会”。当天的人民日报整个头版都是这个消息。毛主席参加陈毅追悼会的几张照片几乎占了整个版面。文化革命中大胆发声批评文化革命中许多错误现象,和中央文革作斗争,反对文革被打倒的的大右派陈毅,却突然得此殊荣,前后反差太大了。这条消息震动了全中国,但确是人心所向。这应当是主席文化革命中,林彪事件后的一个新的战略部署,向全国发出的一个重要的政治信号。主席现在需要得到党内这部分人的支持。

陈毅元帅的逝世在革命后代这个圈子里引起很大震动,后来从陈小鲁、张九九和其他许多同学那里听到了越来越多的消息.

1969年因为2月逆流被打倒的陈毅被送到石家庄,陈毅的身体每况愈下,饱受腹痛折磨,体重较过去下降了40斤.向上级反映回京就医,却被林彪一伙拒绝.直到总理知道后直接过问,让陈毅回京就医.因为黄永胜正在301住院,301医院领导怕引起黄不快,陈毅回京后等了一周多时间才住进医院.医生只进行了一般性体检,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直到70年1月,陈毅的腹痛症状越发严重.医生们再次机械的进行检查时,发现陈毅的腹部有一个较大的硬块,轻率的诊断为急性阑尾炎,准备手术,报告中央.总理批准特意派出自己的保健医生协助手术.对于这场手术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我当年知道的,记不住是听陈小鲁说的还是张九九说的。打开陈毅的腹腔后发觉根本不是阑尾炎,而是癌症晚期已经扩散,没有做任何事情就原封不动的缝合了。另一个版本是,本以为就是一个简单的小手术,但当腹腔被打开的那一刻医生都震惊了,腹腔内赫然出现了大面积的癌变组织,癌细胞已经导致肠壁几乎破裂,不得不临时改变手术方案,切除癌变部位.原计划一个小时的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对后一个说法感到怀疑,首先发现是癌症以后,并不是改一个方案那么简单。一个割阑尾的外科医生没有做癌症手术的能力。必须要紧急招来肿瘤外科医生。如果对象是黄永胜这种当权的干部,301医院有可能会雷力风行,打开腹腔后一边等,一边紧急招来相应的医生。但是像陈毅当时的政治地位,连因为怕引起黄永胜不快,都能让陈毅在家里干等一个礼拜,而且都是那些没有经验的医生来给陈毅看病,301医院不可能采取这样的紧急措施.进一步讲,就是找来了有能力的肿瘤外科医生,事先没给陈毅看过病,不知道病情,没有手术方案,临时面对着已经扩散的癌症。切哪不切哪,留多留少,反正已经不可能全部切光。那么动了癌症部位之后,是会加速病情发展还是能减缓病情发展,确实是个大问题。据我所知只有某种前列腺癌外科触动后,不会影响癌症的发展。可以采取大批摘取活体的方式(一次取12个样本)进行诊断.许多癌症都是被外界触动后反而会激发癌症恶化,“活检”都要极小化。所以我还是相信小鲁或张九九当年告诉我的,面对这种严重的局面,医生就是草草的缝合了没有做任何治疗.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这次手术是无效的。术后效果并不好,持续高烧,靠输液维持生命,同时还并发了心机梗塞.总理立即联系了日坛肿瘤医院的吴桓兴院长,希望能转院治疗.吴院长拿到陈毅的病历,被记录惊呆.体重下降40斤这样明显的癌症信号,竟然能被医生忽略,到底是让什么样水平的医生给陈毅看的病.整整81天的住院时间里,没有一份向样的专家会诊纪录.哪怕来一个有经验的医生也不至于这样.不由得连声感叹:“陈老总是被耽误了啊。”是一场误诊造成的医疗事故。但己无力回天,11月中旬陈毅的病情急转直下,已无法进食,又进行了一次手术,癌细胞已经扩散,全身各处鼓起了许多鼓包。但陈毅从不喊痛,依然咬牙坚持,对抗着病魔的折磨。

1972年1月6日陈毅逝世前的几个小时,毛泽东同周恩来、叶剑英谈外事工作,谈完之后主席说:“二月逆流,经过时间的考验,根本没有这个事。今后不要再讲二月逆流了。请你们去向陈毅同志传达一下。”叶剑英立即赶往医院,向病危的陈毅传达毛主席的意见。他趴在陈毅的耳边,一遍一遍大声的重复主席的话.陈毅最后似乎终于听懂了,困难的说出了四个字:“斗争!斗争!”二月逆流虽然没事了,但在政治局会议上他们斗争的对象张春桥等人仍大权在握,还在祸国殃民,陈毅真是死不冥目啊。深夜11时55分,陈毅元帅在北京去世,终年71岁,只差5分钟没有见到新的一天。

在最后的时刻医生曾提出开胸按摩,但总理已不忍心让战友再受痛苦。医院走廊的灯光下,叶帅、李先念以及陈毅的妻子儿女守在病房外。陈毅去世消息传出后,陈毅的同乡,生死与共的战友刘伯承元帅,赶到病房门口,强撑着身体庄重的鞠了三个躬,然后又转向四个方向,每个方向深深鞠躬,仿佛要让远去的战友看到他最后的敬意。陈毅的夫人张茜亲自搀扶着刘伯承来到病床前,此时的刘伯承已经老泪纵横,但失明的双眼再也无法看清老友的容颜。他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抚摸着陈毅的遗体。这双手抚过陈毅的额头、面庞、胸膛,试图用触觉记住老战友的最后模样。在场的人都被这一幕深深打动,低下头默默擦拭着眼角的泪水。抚摸完遗体后,刘伯承又一次挺直身躯,对着老友的遗体深深鞠了三躬。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痛,踏出病房时已经泣不成声。叶剑英元帅则充满了愤慨。他在陈毅住院期间就经常前来探望,每次都要紧贴在陈毅耳边交谈。据叶剑英的女儿叶向真,讲,以后父亲每次提到陈毅的治疗过程都会变得异常愤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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