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着吉他去插队

文革时期,百艺都为革命,偶然也有悦耳动听的乐曲,但是,高音喇叭传来的,浮躁、乏味的多。

吉他,当时的“小资”乐器,玩的人少的出奇。只是在地下小沙龙,关紧了门窗,落下窗帘,冒着被革命群众、造反派抓进“庙”(公安局)里批斗的危险,在小圈子里,偷偷地弹奏、演唱,悄悄地互相欣赏。

当时最常用作表演的乐器是手风琴,价格贵,也没机缘学。学习也要讲好机缘。

一位追我姐姐的前辈,教会了我弹夏威夷吉他的弹奏。没有西班牙吉他那种洒脱和激情,婉转和优雅的特色倒是合乎当时凡事低调的大环境。这位前辈没有追到我姐姐,但是他很有君子风度,依然和我保持师生关系,而且带我去拜见他的老师,一个真正的美国夏威夷人,他叫作“Johnny”.

Johnny 在1949年之前来到上海,喜欢上海的夜生活,留了下来。在夜总会\酒吧弹吉他\画漫画,与报馆签了约,每星期有作品,生活无忧无虑,十足个流浪型艺术家。

刚解放时,上海的马照跑,舞照跳,Johnny 照旧夜夜笙歌,无醉不归。

等他酒后醒来,身无分文,连有效的证件也没有。原来,美国领事馆撤走前不见他来,就将他的有关资料交给了英国领事馆;英国领事馆撤走前不见他来,不了了之。于是,他成了无国籍的流浪艺人。

他在静安寺附近的一间小房,是他的学生们提供的,几乎没有家具,衣物随意放在地铺上,他翻出旧的影集,我看到还没开发旅游前朴实的、有点荒芜的夏威夷,他好多生活照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不过,好像他不热衷于回老家。

我喜欢他不戴指套的原始夏威夷的弹法,音质更柔和,更朴实,更悠远、更夏威夷。

他教我用纸剪成草裙舞的女郎,然后将头和脚贴在透光的白纸上,中间要鼓出来,留点空间,把灯关了,用蜡烛光在白纸的后面,随着草裙舞的音乐舞动,一个夏威夷的草裙舞女郎,就像在篝火的影中,翩翩起舞了。。。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有60了吧?个子不高,瘦瘦的,精神还不错,上海话不太会讲,还是夏威夷的英文,我听不懂,是我的前辈做的翻译。据说,他的生活全靠学生以及解放前酒吧夜总会认识的老朋友,已经是第二代了。

Johnny 唯一的财产是一把较大一点的吉他,是一位美国海员付不出酒钱让给他的。可是,某中学的红卫兵说这是“四旧”的崇洋乐器,强行取走了。

某日,他几个学生约好了一起到这所学校去交涉,把我也带上了,我负责拿上他的旧影集。

因为自己有海外关系,一般都躲着红卫兵,怕麻烦,甚至有恐惧。但是,那一次去某校红卫兵总部,却忘记有害怕的感觉了,也许有三五个前辈在为我壮胆吧。

结果,那把吉他,原封不动地取回来了。

上海的乐器市场,在文革中,居然出产了一批吉他,简单的白皮三夹板,聊胜于无吧。试过音色,没买,太干,太单薄—Johnny 那把吉他的音质印象太深了吧?

没学多久,就去插队了。临走,用两个月的生活费(约20元),向一位朋友买了他的出口转内销的优质吉他,叫姐姐车了个布袋,套上,背上火车,带到了农村。

农民的好,是他们不分小资思想和修正主义,他们不理你弹的是夏威夷的“草裙舞”还是红军歌曲“情深意长”。于是,我得到了上海得不到的自由空间。当有人大唱“下定决心”的语录歌时,我只要将六条铉扫几下较大力的节拍,我也就自然提升为“可以教育好的对象”–有所发挥(发泄?)啦。。。

按上级领导指示,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小分队”,小分队的知青白天不用出工干农活,某晚,有人提议,为农民演唱阿尔巴尼亚的电影插曲《游击队之歌》,我抱着吉他混在二胡和笛子里乱扫一通凑热闹。农民觉得好奇,问我那乐器叫啥名字,我说是“洋琵琶”。

又及:Johnny在上世纪70年代末因痢疾在上海去世。


黄锦江(江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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