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 (43):笛卡尔与伟大的分裂

人类思想史上,总有一些时刻会悄悄改变整个文明理解世界的方式。古希腊哲学关注的是世界由什么构成,中世纪试图理解上帝、灵魂与宇宙之间的关系,而到了十七世纪,随着科学革命的兴起,人们开始相信,自然界并不是一个充满目的与生命的整体,而是一部遵循数学规律运行的巨大机器。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一个全新的问题逐渐浮现出来,并一直延续至今:心灵究竟如何存在于一个完全由物质构成的宇宙之中?

很少有人比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更深刻地塑造了这个问题。今天,无论是神经科学、认知科学、人工智能,还是几乎所有现代意识理论,都仍然生活在他所开启的思想框架之中。讽刺的是,笛卡尔本人并没有打算创造所谓的“身心问题”。他的目标只是寻找一个绝对可靠的知识基础。然而,在寻找这一基础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完成了一次影响深远的思想分裂。从那以后,心灵与物质开始成为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而现代关于意识的大部分讨论,都可以看作是在试图弥合他留下的这道裂缝。

要理解这场分裂为何会发生,必须回到笛卡尔所生活的时代。十七世纪的欧洲正经历着一次前所未有的世界观革命。延续了一千多年的亚里士多德宇宙观正在迅速瓦解,哥白尼、开普勒、伽利略以及后来牛顿所建立的新物理学,开始用数学重新描述整个宇宙。行星运行、物体运动、光线传播,都服从统一的自然规律,自然界越来越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而不再是一个具有内在目的和生命力的有机整体。这种新的世界观具有前所未有的解释力量,它不仅成功解释了天体,也开始解释地上的万物。于是,一个几乎不可避免的问题随之出现:如果星球能够通过引力解释,运动能够通过力学解释,那么生命是否也能够如此解释?如果整个宇宙都是一部机器,人本身是否也不过是一部更加复杂的机器?

正是在这里,现代意识问题第一次真正显露出来。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灵魂并不是独立于身体之外的实体,而是生命存在的组织原则;对于中世纪神学家来说,心灵始终处于一个由上帝创造和维系的整体秩序之中。虽然意识同样神秘,但它并没有被从自然中分离出来。然而,当自然越来越被理解为纯粹的机械系统时,意识却显得越来越难以放入这幅新的图景。数学能够解释苹果为什么落下,却无法告诉我们红色为什么会被体验为红色;物理能够描述光如何进入眼睛,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会看到光;神经活动能够传递信息,却似乎无法说明为什么这些信息会成为痛苦、快乐、恐惧或者希望。一个越来越成功的客观世界,开始遭遇一个越来越顽固的主观世界。

面对这种困境,笛卡尔采取了一条几乎没有人尝试过的道路。他决定怀疑一切。感官可能欺骗我们,梦境可能与现实无法区分,甚至连数学都有可能被某种强大的欺骗者所操纵。那么,在这样的怀疑之下,还有什么能够确定无疑?最终,他发现了一件无法否认的事实:无论世界是真是假,无论自己是否被欺骗,只要怀疑正在发生,就一定存在一个正在怀疑的主体。于是,他写下了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句话:“我思故我在”。

后来,这句话常常被理解为理性主义的宣言,仿佛笛卡尔是在赞美思维本身。事实上,它真正表达的并不是思维,而是确定性。世界的一切都可能出错,但体验本身却无法被否定。即使所有关于外部世界的知识都是错误的,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真实发生的——有人正在经历这种怀疑。人类思想第一次把知识最坚实的基础,从客观世界转移到了主体意识。从这一刻开始,意识不再只是自然界中的一个现象,而成为理解整个世界的起点。

然而,也正是在这里,一个新的困难随之诞生。如果意识具有一种物质世界所没有的确定性,那么意识是否意味着一种完全不同于物质的存在?笛卡尔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他认为,现实由两种根本不同的实体组成:一种是具有空间延展性的物质,它遵循机械规律,可以用数学描述;另一种则是没有空间位置的“思维实体”,它能够思考、怀疑、想象、感受,并产生意识。前者构成身体,后者构成心灵。今天看来,这种划分几乎已经成为现代人的直觉,我们习惯于区分身体疾病与心理疾病,区分大脑与心灵,区分客观世界与主观体验,却很少意识到,这种几乎成为文化常识的思维方式,很大程度上正是从笛卡尔开始逐渐形成的。

但新的理论立刻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果心灵与身体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它们又如何彼此影响?一个念头为什么能够抬起一只手?一次身体受伤为什么会产生疼痛?焦虑为什么会让心跳加快,悲伤为什么会令人流泪?我们的日常经验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们,身体与心灵始终相互作用,但如果它们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那么这种作用究竟是如何发生的?现代意义上的身心问题,就这样诞生了。

此后的四百年,几乎整个西方哲学和科学都在试图回答笛卡尔留下的问题。有人认为真正存在的只有物质,意识终究能够被还原为神经活动;有人认为真正存在的其实是意识,物质只是意识的一种表现;还有人试图寻找第三条道路,希望证明心灵与身体只是同一现实的两个不同方面。与此同时,科学不断取得令人震惊的成功。经典力学推动了现代物理学的发展,物理学催生了现代化学,化学推动了生物学,而生物学最终进入神经科学。随着对大脑认识越来越深入,人们开始相信,意识终究也会像生命、遗传和进化一样,被纳入科学解释之中。

然而,意识始终表现出一种特殊的顽固性。今天,我们能够以前所未有的精度记录神经元放电,能够观察不同脑区如何协同完成记忆、情绪、决策和语言,也能够借助脑成像技术推测一个人大致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甚至在想些什么。然而,最根本的问题始终没有改变。我们已经能够越来越精确地描述神经元如何工作,却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神经活动会伴随着主观体验,为什么信息处理最终会成为感觉,又为什么一个完全由物质组成的大脑,会拥有一个能够从内部观看世界的第一人称视角。

二十世纪末,哲学家查尔默斯提出了著名的“意识难题”。虽然他的理论与笛卡尔相距数百年,也并不赞同笛卡尔的二元论,但他提出的问题实际上仍然延续着同一个思想传统:客观机制为什么会产生主观体验?某种意义上,现代意识研究并不是摆脱笛卡尔,而是不断尝试以新的方式回应笛卡尔。

人工智能的发展,则让这一问题进入了新的时代。机器已经能够完成许多过去被认为必须依赖思维才能完成的工作。它们能够理解语言、识别图像、进行推理、发现科学规律,甚至能够参与关于意识本身的讨论。于是,一个古老的问题再次出现:如果智能可以通过计算产生,那么意识又应该放在哪里?这听起来像是人工智能时代的新问题,但它的思想结构却几乎完全来自笛卡尔。四百年前,人们第一次试图理解心灵如何存在于机械宇宙之中;今天,我们则开始思考,心灵是否能够诞生于计算机器之中。

也许,笛卡尔最大的贡献并不是他的答案,而是他提出问题的方式。他让现代思想第一次真正区分了第一人称体验与第三人称观察,区分了主体意识与客观世界,也区分了体验本身与对体验的科学解释。此后的几乎每一种意识理论,都可以被看作是在尝试弥合他留下的那道裂缝。有的理论试图把意识还原为物质,有的理论试图扩大意识的范围,还有一些理论则认为,这种分裂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因此,当我们回顾意识理论的发展时,会发现它们不仅是在解释意识,也是在回应四百年前那场伟大的思想分裂。理解笛卡尔,并不仅仅是理解一位哲学家,更是在理解现代意识研究究竟是如何开始的。因为自从他把意识放到世界的一侧,把物质放到世界的另一侧之后,几乎所有关于意识的理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如果宇宙遵循统一的自然规律,那么主观体验究竟应当属于这个宇宙的哪一部分?

这个问题至今仍然没有答案。而接下来我们将看到,之后四百年的意识理论,几乎都可以看作是人类围绕这一问题所展开的一次又一次尝试。第三阶段真正的故事,也将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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