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为何如此:(十)不止一个宇宙?

假如地球是唯一的行星,它的海洋、大气,以及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也许会显得格外需要解释:为什么偏偏这个世界拥有这些条件?但当我们知道,行星数量众多,彼此差异很大,另一种解释就有了空间:各处的环境不同,生命只在允许它出现的地方产生。

宇宙本身,会不会也是这样?

也许我们测得的物理性质,只属于更大现实中的一个区域。其他区域的性质不同,其中大部分可能无法支持观察者。这样,我们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合适的宇宙区域,就与我们发现自己生活在一颗合适的行星上,有了某种相似之处。

这个类比很有吸引力,但它的局限也很明显:我们已经观察到其他行星,却还没有证实,现实中存在许多基本常数不同的宇宙区域。要把类比变成科学解释,需要一套能够产生这些区域的理论,也需要理由相信它的预测。

首先还得说清楚,“不止一个宇宙”究竟指什么。这个名称下面放着好几种想法,不能混为一谈。

可观测宇宙,是信号来得及到达我们的那部分区域,它未必就是现实的全部。视界之外可能还有空间,继续遵循同样的物理定律,具有同样的常数。更多空间意味着更多地方可以发生不同的历史,但仅凭这一点,还解释不了常数为什么取这些数值。

量子力学中的“多世界”,又是另一种意思。在埃弗雷特解释中,量子态的不同分支描述不同的结果,它们仍然属于同一套量子理论。分支的存在,本身并不意味着基本常数也会随分支改变。要把量子多世界与常数不同的宇宙联系起来,还需要额外的理论内容。

对于精细调节问题,真正相关的设想要更具体:某种机制产生了许多区域,各处表现出的物理性质有所不同,而且这些差异会影响恒星、化学或宇宙结构。讨论这类设想时,两个概念经常一起出现:永恒暴胀,以及可能真空态构成的“景观”。

暴胀理论认为,宇宙在极早期经历过一段加速膨胀。这个想法最初是为了处理宇宙几何形状、大尺度均匀性等问题,也提供了产生早期微小起伏的机制,后来的宇宙结构可以从这些起伏中发展出来。观测已经对暴胀模型作出了许多限制,也与其中一些模型的重要预测相符。但这些结果还没有唯一确定暴胀的具体机制,更没有证实从暴胀出发作出的所有进一步推论。

在某些模型中,暴胀可以在局部结束,同时在其他地方继续。那些仍在暴胀的空间增长得足够快,即使不断有区域退出暴胀,整体过程仍然能够延续下去,产生通常被称为“口袋宇宙”的区域。

这里的“永恒”,说的是这个过程可以向未来持续,并不自动意味着它在过去也已经存在了无穷久。而所谓“口袋”或“气泡”,也只是帮助理解的说法,不能把它们完全想成漂浮在普通房间里的肥皂泡。它们的形状和相互关系,要由模型中的时空几何来描述。

但即使存在许多这样的区域,也还不足以解释精细调节。关键仍然是:它们的相关物理性质能不能不同?把同一套常数重复无数遍,并没有解释这套常数的来历。

这就引出了“景观”的想法。在受弦理论启发的研究中,不同的构型可以对应不同的真空态,并在我们熟悉的尺度上表现出不同的物理性质。这里的“真空”是底层场的一种状态,并不只是把物质搬空后剩下的地方。

拉斐尔·布索和约瑟夫·波尔钦斯基曾提出一种理论构造:多个量子化的场贡献组合起来,可以产生一组取值十分密集的有效宇宙学常数。这为研究“小数值能否出现在大量可能性之中”提供了一条具体路径。不过,它并没有证明自然采用了这套构造,也没有证明这些可能状态都在现实中出现。

把这些想法放在一起,得到的仍然是一幅带着条件的图景:理论允许不同状态,宇宙演化让其中一些状态在不同区域实现,而观察者只在部分环境中出现。每一步之间怎样衔接,都需要研究。一份数学上允许的状态清单,还不是一段真实发生的宇宙历史。

因此,“宇宙多到一定程度,什么都会发生”,并不是足够的解释。区域的数量当然可能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理论允许它们具有哪些性质,以及这些性质怎样分布。即使掷无穷多次普通六面骰子,某一次也不会掷出七点。重复无法创造规则本来就不允许的结果。

就算某种结果确实被允许,证明它在某处出现,也弱于解释为什么我们应当预期观察到它。一个模型可能包含与我们相似的区域,却同时预测,相关观察者几乎都会看到很不一样的景象。上一篇讨论的问题于是又回来了:应该考虑哪些观察者?不同观察结果应当怎样计算权重?

永恒暴胀还会带来另一层困难。某些模型产生无穷多个区域和事件。如果两类事件都发生了无穷多次,就不能简单地把两个总数相除,得到相对概率。

研究者需要提出某种计数或截取办法,才能计算比例;但采用不同办法,有时会得到不同答案。这就是所谓的“测度问题”。它关系到理论怎样给出预测,而不只是数字太大、计算不方便。

假设这些理论困难能够解决,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其他区域都在我们的视野之外,这种设想能接受检验吗?

科学并不要求理论描述的每个对象都能被直接看见。一个理论可以通过我们能够观察的后果获得支持,即使其中某些部分仍然无法直接接近。不过,证据能支持到哪一步,要看理论内部的联系。支持早期暴胀的证据,并不会自动证实永恒暴胀,更不会顺带证实某一种真空景观,或常数在其中的分布。

比较有力的情况会是:一套具体理论成功解释了可观测现象,而使它成功的那些机制,也很难避免地产生更广阔的宇宙结构。即便如此,我们仍然需要比较,其他理论是否能解释同样的证据,却不需要作出这些额外承诺。

也有人尝试寻找更直接的痕迹。某些气泡宇宙模型允许区域之间发生碰撞,并在宇宙微波背景中留下特定图样。斯蒂芬·菲尼等人曾利用WMAP的数据,发展并开展了这类信号的搜索。这说明,至少某些具体的多重宇宙情景,可以与观测发生联系;但不能由此推断,所有多重宇宙设想都能用同一种方法检验。

如果没有找到信号,就能限制那些原本预期会留下可探测痕迹的模型,却不能排除本来就不预测这类痕迹的版本。反过来,即使发现了异常图样,也得仔细排查其他解释,才能判断它是否支持碰撞情景。给异常贴上“另一个宇宙的痕迹”这个标签,远远没有完成论证。

那么,多重宇宙究竟能为精细调节提供什么?它提出了一种可能的视角转换:在一个区域内部看来像是基本设定的数值,也许在更大的理论中只是随区域变化的环境性质。观察者选择效应,则可能帮助解释为什么我们的测量落在某个有限范围内。

但解释的责任也随之转移到了更大的理论上。它为什么允许这些数值?不同区域怎样产生?能够推导出什么概率?哪些观测会对它不利?“总有一个地方会出现我们这样的生命”,还不足以回答这些问题。

因此,多重宇宙既不是已经确立的事实,也不是一个能够一口气接受或否定的单一想法。不同方案有不同的动机、假设和检验前景。它们的科学价值,要看这些具体内容能解释什么、预测什么。

而且,“更深的定律”和“多个宇宙”并不必然对立。一条更深的定律,可能唯一确定所有常数,也可能产生一组常数不同的宇宙区域。多个区域的存在不会消除对定律的需要,只会改变我们要求定律解释的内容。

这也把我们带到了下一个问题:面对宇宙似乎适合生命这一事实,我们究竟期待怎样的解释?诉诸更深层规律的方案,与诉诸目的或设计的论证,又应该怎样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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