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 (50):全局工作空间理论

回顾过去几十年的意识研究,人们很容易发现一种耐人寻味的变化。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看到,神经科学家通过脑成像技术、麻醉实验以及脑损伤患者研究,逐渐确认了一件事情:意识确实伴随着某些稳定的大脑活动。然而,寻找意识神经相关物(NCC)的努力并没有带来许多人期待的答案。科学家并没有找到一个类似于视觉中枢或语言中枢那样专门负责意识的脑区。不同类型的意识体验涉及不同的大脑网络,不同实验也不断给出新的证据。意识似乎存在于整个大脑,却又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地方。

于是,问题开始发生变化。如果意识并不是一个位置,那么它是否是一种过程?

这一看似细微的转变,却标志着现代意识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过去,人们不断追问意识“在哪里”;现在,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思考另一件事情:当意识出现的时候,大脑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认知科学家伯纳德·巴尔斯(Bernard Baars)提出了后来影响整个领域数十年的理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Global Workspace Theory)。

与许多神经科学家不同,巴尔斯并没有首先研究神经元,也没有从脑区定位出发。他思考的是另一个更加基础的问题:为什么人类的大脑能够表现得如此统一?

事实上,大脑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思考者。视觉系统不断分析颜色、形状和运动,听觉系统持续分离不同声音,记忆系统检索过去经验,语言系统解释词义和语法,情绪系统评估风险和价值,运动系统规划身体动作……这些系统几乎同时工作,却彼此拥有不同的功能和神经结构。更重要的是,其中绝大多数计算过程,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

真正值得惊讶的,并不是大脑能够进行如此复杂的无意识计算,而是这些彼此独立的系统,最终却形成了一个统一而连贯的“我”。

巴尔斯认为,也许意识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

为了说明自己的思想,他借用了一个后来广为流传的比喻——剧院。想象一座正在演出的剧院。舞台背后,演员正在准备下一场戏,灯光师调试聚光灯,道具师移动布景,乐队排练音乐,导演协调整个演出。后台同时进行着大量工作,却彼此独立,观众几乎看不到这一切。真正进入观众视野的,只是聚光灯照亮的那一小块舞台。

然而,一旦某位演员走进聚光灯下,整个剧院都会立即围绕这一表演协调工作。灯光跟随演员移动,乐队调整节奏,舞台管理人员准备下一幕,道具师及时完成转换。原本分散在各个部门的信息,突然变成整个系统共同关注的对象。

巴尔斯认为,意识就像这束聚光灯。大脑的大多数信息处理始终停留在各自的局部系统之中,只有极少数信息能够进入所谓的“全局工作空间”,一旦进入,它便能够被整个大脑广泛共享,并同时影响记忆、语言、推理、决策以及行为规划等多个系统。

因此,意识并不是另一种特殊的计算能力,而是一种全局广播机制(global broadcasting)。它的作用,不是代替各个专门系统工作,而是让原本彼此独立的系统拥有共同的信息。

这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思想。它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只能意识到极少一部分信息。事实上,每一秒钟,来自眼睛、耳朵、皮肤以及身体内部器官的信息数量都远远超过我们能够意识到的内容。大量神经计算始终在后台默默进行:走路时身体自动保持平衡,阅读时眼球不断调整位置,驾驶汽车时双手和双脚完成复杂协调,许多熟悉的词汇甚至在进入意识之前便已经完成识别。大脑真正依赖的,其实一直都是无意识加工,而意识反而成为一种十分稀缺的资源。

从这个角度来看,意识更像一种管理机制,而不是整个大脑工作的常态。

如果所有信息都同时进入意识,大脑很快便会陷入混乱。正因为绝大多数计算能够留在局部完成,整个系统才能保持高效率。只有那些对于当前目标真正重要的信息,才会获得进入全局工作空间的机会,被广播给整个系统。这也解释了意识另一个十分熟悉的特点。

虽然我们总觉得自己同时意识到许多事情,但真正能够集中处理的内容其实十分有限。我们无法同时认真阅读两篇不同的文章,也无法同时深入思考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当我们专注于某件事情时,其他内容便会逐渐退出意识。

意识看似连续。它真正处理的信息,却几乎总是依次进入舞台。于是,注意(attention)也在全局工作空间理论中拥有了新的意义。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注意与意识视为同一件事情。事实上,两者并不完全相同。按照巴尔斯的观点,注意更像一种选择机制,它决定哪些信息能够进入全局工作空间;而意识则是这些信息被整个系统共同访问之后所形成的状态。

换句话说,注意负责选择,意识负责广播。

这一简单的区分,后来成为现代认知神经科学中极具影响力的思想之一。

如果说巴尔斯完成了理论构想,那么真正把这一理论带进实验室的人,则是法国神经科学家斯坦尼斯拉斯·德阿讷(Stanislas Dehaene)。德阿讷相信,如果全局广播真的存在,那么它就一定能够在脑成像实验中留下客观证据。

他的预测十分大胆。如果一种刺激始终停留在局部神经系统之中,它就不会进入意识;而当它真正进入意识时,大脑应该出现一次突然的大范围活动,信息迅速传播到多个脑区,使原本彼此独立的系统开始共同工作。

后来,这一现象被称为全局点燃(global ignition)。大量实验开始支持这一预测。研究人员利用视觉掩蔽实验,让受试者观看持续时间极短的图片。有时图片虽然进入视网膜,却因为随后出现的干扰图像而没有进入意识。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受试者坚称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大脑仍然完成了不少加工,例如识别词语类别、分析面孔特征,甚至受到图片情绪内容的影响。这说明,大脑能够完成相当复杂的无意识计算。

然而,当图片真正进入意识时,脑活动却发生了明显变化。信息不再停留于视觉皮层,而是迅速传播到额叶、顶叶、工作记忆系统以及多个高级联络皮层。脑电图出现一次明显的晚期同步活动,功能磁共振则显示多个脑区开始协同工作。

意识似乎并不是局部计算增强了一点点。而是整个系统突然进入了一种新的组织状态。

这一发现,使全局工作空间理论迅速成为现代神经科学最有影响力的意识理论之一。它不仅能够解释注意、工作记忆、意识报告以及双任务限制等大量实验结果,还第一次把神经科学、认知心理学和信息处理理论统一到同一个框架之中。

然而,正如前面每一种理论一样,它的成功,也意味着新的问题开始出现。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告诉我们,为什么某些信息能够被整个大脑共享;却没有真正回答另一个更加古老的问题:为什么信息一旦被全局广播,就会产生主观体验?

广播解释了信息如何传播。却没有解释体验为何产生。如果意识只是信息共享,那么为什么这种共享会伴随着看到红色、听见音乐、感受到疼痛这样的第一人称体验?为什么不会只是更多的信息处理,而没有任何“感觉”?

正是在这里,全局工作空间理论再次遇到了意识研究中最深刻的难题——相关,并不等于解释。它极大地推进了神经科学对于意识机制的理解,却没有彻底解决意识为什么存在的问题。而下一代意识理论,也正是从这里重新出发。

如果意识不仅仅取决于信息是否能够广播,那么是否还与信息本身的组织方式有关?如果不同的信息结构具有不同程度的整合能力,那么意识是否也能够具有不同程度?

围绕这一问题,另一位神经科学家提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设想。他试图不仅解释意识如何工作,而且尝试回答意识为什么会存在,并第一次提出了一个可以用数学描述意识复杂程度的概念。

这就是下一篇文章将讨论的主题——整合信息理论(Integrated Information The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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