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再问意识:生成论 – 作为生命活动的心智 (3) (上)

第三部分:生命体与世界——认知如何在互动中生成(上)

如果自创生解释了一个生命系统如何不断生产并维持自身,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几乎无法回避:这样一个生命体,究竟生活在怎样的世界之中? 这里所说的“世界”,并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包围着它的环境,而是对这个生命体而言,什么值得注意,什么构成危险,什么具有吸引力,什么可以利用,又是什么真正具有意义。正是在这一点上,生成论开始与经典认知模型明显分开。一个生命体并不是先处在一个已经完全给定的世界之中,再由感觉器官把这个世界复制进大脑;它总是带着特定的身体、演化历史、生理需要和行动能力进入环境,而这些条件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它能够感知什么、能够做什么,以及什么值得它作出反应。

同样一个物理环境,对于不同生命体而言,可以呈现为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一朵花,对植物学家可能是一件具有特定分类位置、形态结构和演化历史的研究对象;对于蜜蜂,它却可能通过人眼无法看见的紫外图案呈现,并直接与采集花蜜相关;对于某些食草动物,它可能首先是食物;而对于一个既没有相关感觉能力,也没有任何代谢需要的生命体,这朵花也许几乎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物理对象并没有改变,改变的是围绕它形成的意义结构。生成论并不声称生命体“创造”了物理现实。花朵不会因为蜜蜂没有飞来就停止存在,它的质量、分子结构和化学组成也不依赖蜜蜂的主观经验。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这个世界如何被某一种生命遭遇。一个生命体自身的结构、需要和活动,会共同决定环境中哪些维度变得显著,哪些能够引导行动,哪些最终获得意义。

因此,认知不再只是内部表征的问题。生命体并不是先在大脑内部建立一份完整、客观的世界模型,然后再根据自身需求决定其中哪些部分重要。意义更可能在感知和行动本身的过程中形成,在生命体与环境持续互动的关系中逐渐显现。换句话说,世界当然客观存在,但我们真正生活在其中的世界,从来不是一张与生命无关的物理清单,而总是一个已经与某种身体、某种能力、某种需要和某种历史发生关系的世界。

这一思想在二十世纪初其实已经出现过重要先声。爱沙尼亚裔德国生物学家**雅各布·冯·于克斯屈尔(Jakob von Uexküll)**提出了后来影响很深的 Umwelt 概念,通常译作“环境世界”或“主观环境”。他的核心思想是,同一个物理环境会因为生命体的感觉能力、身体结构和生活方式不同,而形成完全不同的相关世界。于克斯屈尔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蜱虫。与人类相比,蜱虫的感觉世界极其有限,它不会像我们那样看见树林的颜色、辨认远处的山峰、听见鸟鸣,也不会区分复杂的社会信号。它的行为主要围绕少数与生存高度相关的线索组织起来,例如某些哺乳动物释放的化学物质、温度变化以及触觉刺激。对于走在同一片树林中的人来说,环境充满树木、道路、天空、声音和远近关系;对于蜱虫而言,真正构成其生活世界的,却可能只是少数几个与自身生命过程直接相关的变量。

所以,人和蜱虫生活在同一个物理环境中,却并不生活在同一个经验世界里。这当然不意味着每一种生命都被封闭在一个彼此隔绝的私人现实中,更不意味着外部世界只是主观创造。更加重要的结论是:一个生命体所经验的世界,始终受到它自身生活方式的结构性影响。蝙蝠的世界部分建立在回声定位能够提供的信息之上,候鸟可能利用人类无法直接经验的地磁线索,许多昆虫能够看见我们看不见的波长,而狗生活在一个气味信息远比人类丰富的世界之中。人类又有自己独特的经验层次:我们不仅看到物体,也看到道路、货币、文字、法律文件、宗教符号、数学图形、艺术作品以及社会身份。后面这些东西并不是简单的自然物理属性,而是生物演化、个体成长和文化历史长期叠加以后形成的意义结构。

现实永远比任何一个生命体能够感知到的更加丰富,而一种生命形式,只能从这种丰富性中进入与自己相关的世界。不过,“进入”或者“选择”这些词仍然可能显得过于被动。生成论真正强调的是,生命体不仅在过滤环境信息,还不断通过自己的行动改变下一刻可以感知到的环境。它靠近、离开、转身、触摸、探索、操纵,也会直接改变周围条件。今天的行动决定下一刻的感觉,而当前的感觉又不断塑造下一步行动。这就是为什么生成论如此强调生命体—环境耦合(organism–environment coupling)。

设想你走进一个完全陌生而昏暗的房间。你不会站在门口不动,等待大脑先构建出一张完整的三维地图以后才开始行动,而会缓慢移动,伸出手,试探脚下地面,转头寻找声音。手碰到桌角以后,你对空间位置有了新的判断,而这一判断改变下一步动作;你的移动又带来新的视觉和触觉信息,这些信息进一步改变期待和行动。整个过程中,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时刻说“现在知觉已经结束,行动开始了”,因为两者始终在共同生成下一刻。

普通视觉其实也是如此。观看本身是一项主动活动。眼睛每秒钟进行多次快速扫视,头部和身体不断调整位置,注意力在场景不同部分之间移动。物体被遮挡时,我们会改变位置去看背后;字太小时,我们走近;觉得危险时,我们后退。环境限制了行动,而行动反过来重新组织我们能够获得的感觉信息。生成论所说的“耦合”,正是这种持续的相互作用:生命体影响环境,环境的变化再影响生命体,这一循环不断延续。认知并不是循环中某一个位置独自完成的工作,而属于整个互动模式。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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