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续前:金匠的宝贝(1))
每逢礼拜天和节日,早晨弥撒归来,她总是穿上起红点的靴子迈步穿过马柯广场;那漂亮的小脑袋在花簇似的首饰下摆动,厚厚的黑发垂在兰色的羊皮胸衣上;每当她用纤纤细手把烫银的祈祷本放在丰满的胸口上,羞怯地注视着自己时,你就会看到那机敏的,长长眼睑蒙成一条线的眼睛,就要说:这圣女从祭坛下到人间,为的是用自己的可爱相貌来欢慰悲惨的人们……
许多年轻的城市小伙子——当然不是那某种人——偷偷地把眼光投向多拉;一些母亲在暗暗盘算,多拉会嫁给自己的儿子,而贵族少爷突然会被金匠女儿的眼光所刺痛,一个一个口传着:“喂,多妙啊,简直没说的!”
而朵拉的崇高不在漂亮的面容,和美丽的心灵。她另有其高尚的品质、比黄金更高贵。人们说:“好名声抵得上黄金带”。多拉有黄金般的好名声。
毫不奇怪,所有漂亮的萨格勒布小伙子都把圣诞果献给姑娘,纠缠着、乞求着、算计着金匠的这个宝贝;但这个宝贝保管得十分严密,金匠的门紧闭着。
这本不算奇怪,但惊奇来自荒诞。无论哪个城里人都会梦见诸如以下情况:
老爷和少爷才敢干的事,寒酸的剃头匠格尔迦·乔柯林也都敢。他也追求多拉!而且又是他这样的人!丑恶总伴着美丽,井底蛙想奋蹄子;而乔柯林想做金匠的女婿!
起初,他也曾对玛格达有过言语,他知道,老胡椒婆是打开多拉之门的最好钥匙。但玛格达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最后,剃头匠鼓起了勇气,振作起来,焕然一新!有一天,乔柯林起了个早,站到镀锡镜子前,打扮得尽可能美,穿上呢绒的多尔曼①和带银色草莓点的锃亮锃亮的靴子,系上红丝绸带子,当大家从马柯教堂做完弥撒回家时,我们的剃头大师雄赳赳地敲了金匠家的大门。
“早上好,克鲁皮奇师父”,格尔迦开始传奇咳嗽。
“上帝赐福给您,格尔迦先生!”克鲁皮奇老人从硬椅子上站起来答道,“什么好事把您这样早送到我这里来的呀?坐吧,格尔迦朋友!……多拉……端杯李子酒来!”
“好冷,真太冷人;圣诞节都已过了,然而还要降温”,格尔迦说,并转向要坐的长凳,按捺不住……“不过”,他接着说,“雨过天晴,会使我们宽慰的!”
克鲁皮奇沉默着,猜测着,看他要干什么,这时的格尔迦并不言语,过了片刻,美貌的姑娘出现在他面前。
他啜了点酒,提起了一点勇气,终于开腔了:“你开始问我,克鲁皮奇师父,是什么好事把我送到您的家里来。我告诉您,是这么回事。这对我不是好事,便是不幸……”
“哦,瞧你!想必是件正经事,”老人插嘴说。
“我现在不开玩笑。我不在乎说我是什么什么,已有很久了。您,大师父,知道得最清楚。城里的人一定会发现,别人的真诚对某些人还抵不上满是灰尘的
旧皮衣,但诽谤简直像莽苍野地里的苔藓。我总是说:‘各人自扫门前雪’,我,格尔迦·乔柯林并非人们所说的空幻的肥皂泡。我也想改变目前我的境况,这样的孤苦伶仃、无所事事,或et caetera(拉丁文:诸如此类)都去见鬼吧。那么,师父,我不会无休无止的来请求您。我要结婚娶媳妇的。”格尔迦竭力挤出这最后的话语,并且咳嗽起来,他又继续:
“结婚得有男人和女人。”
“您说的完全正确”,克鲁皮奇回答。
“男人,scilicet(拉丁文:因而)是我,我是,然而尚缺一半,即亚当的肋骨,……在那小树中跑着野兔①!”
“那是真的!”
“这念头使我太久地绞尽脑汁,脑筋里筛遍了所有萨格勒布的女子,终于, 求您这里的多拉来陪伴我!不得到她是不成的,佩塔尔师父!Dixi(拉丁文:我说了)!”格尔迦使尽全身力气。
克鲁皮奇听着,剃头匠的眼光无论投向哪里,都有一种奇怪的神色,但是一个善良的人是不愿意触怒别人的,也不简单地回绝告求者,他回答道:
“亲爱的格尔迦朋友!光荣和尊严属于您的手艺!我们都仰赖上帝的赐予而生存,不管是耕地、锻造,还是剃头。我知道,世界上的人爱乱说爱饶舌,大家都不高兴别人的幸福,却欢喜别人遭到不幸。但是,我却知道,什么是公正和善良。不要以为,一根好使的舌头就是我用来衡量某人诚实与否的尺度。然而,亲爱的格尔迦师父,果实未成熟不要采摘,姑娘不适合做母亲时不出嫁。感谢上帝,多拉是个有主心骨的健康姑娘,但是,按三位一体②,她只有十六岁。那还早着哩,无论如何太早了。她还要戴几年姑娘的头巾,妇女的头巾还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负担。您也知道,我是个孤人,我是个鳏夫;双手一天一天变得无力,我的眼睛也慢慢不行了,要留意的事太多了;东奔西跑,全家的负担都压在姑娘身上。如果再夺走年迈人的最后一根支柱,那时佩塔尔就再会了。别打错了主意,格尔迦师父,我希望您有一个忠实而虔诚的女人,多拉嘛,还太年轻了。”
“别打错主意!”格尔迦吞吞吐吐,手足无措,炙心痛楚,脸色苍白直至鼻头,回到家里去。
多拉透过房间和厨房中间的小窗口听到了全部的谈话,笑得差点要咬掉舌头。那天剃头时,深受刺激的格尔迦,刀子将教堂执事夏尔柯维奇划着了,后者痛楚地叫喊起来。
玛格达嗅得出,当时,她正在那里编麻线……可怜的格尔迦希望在那里寻到钥匙,找到的却是锁,毁了他的好牌。
“那个操刀匠先生可不是笨蛋窝里出来的”,格尔迦来以前太婆就曾对克鲁皮奇说过。茨冈人也想当土耳其苏丹。我,以上帝和造物主的名义,恨那些骄傲自满,天使也会因了骄傲而滚落下来,上帝保佑,死罪玷污了多拉的灵魂。不过,亲家先生!虽然我们都是兄弟姊妹,都是同胞,我没有听说过,醋能掺杂酒的。上帝要给多拉小姐一个好丈夫,为的使他们心心相印,情同手脚。我要没见着长久的幸福的话,我不会每天向仁慈的上帝祈祷的。今、明两天姑娘有个好歹,这该死的年辰,应该瞪大眼睛,别让魔鬼来搅扰。乔柯林不是多拉的,没门!首先要一个小厩,其次一头小母牛!而乔柯林的店子实际上根本不是小厩,然而对不起,是其脏无比的大厩。窥视着长者的财富,就是,求他们速死。一付完善的头脑、善良的灵魂和两支健壮的胳膊——都是必须的。而乔柯林是一个浪荡鬼、赌棍、歹徒,正如大家所说——上帝和圣布拉日助我——他还是个妖精。他的小钱是进一个出三个。有一天,星期三,黎明时分城门守护人诺伐—弗拉坦开门,他看见了什么呢?格尔迦醉倒在城门口打呼噜,他已被白袍僧用布柯伐茨酒灌倒,他在野地里打了一夜的呼噜。那种人还想要多拉,上帝啊,饶恕我吧!他不配多拉,完全不配!
玛格达对克鲁皮奇说了一遍又一遍,但据金匠本人看来,绝不会把独生女给这个浪荡之徒和笨蛋的。
剃头匠和胡椒王便这样地闹翻了。
剃头匠痛苦至极,胆汁沸腾,喝起了闷酒,他的鼻子开始像牡丹似地生花。同时,他动起了脑筋,用尽了心思,想尽方法来对付老太婆。
卡梅尼塔门旁的“黑杨柯”酒馆里,爱好交际的剃头匠钻进了黑暗的角落,独个儿提一壶酒,混了一整天。
“对,对”,他边笑边唠叨,“格尔迦是好酒之徒,是魔鬼的兄弟!多拉,金匠的淑女多拉,不是他的!大家都抛弃了我,连问一下都害羞,好像我是茨冈!没什么,等着吧,胡椒婆!我要不剃下你的毛瘤子,我的剃刀就是一把镰刀!对,对,我格尔迦·乔柯林……”
没过多久,这剃头匠便真的报了仇,雪了恨。
①多尔曼(dolmano):一种节日的民族服装。
②“三位一体”为基督教名词。指圣父、圣子、圣灵浑为一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