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受人尊敬的市政当局击鼓晓喻各地人等,以后不许女贩们出售小于一磅十支的蜡烛,每支过分的蜡烛罚款一个匈牙利弗洛伦(floreno,匈牙利钱币)。
乔柯林知道老玛格达还存有十一支一磅的蜡烛,便跑到老婆子的摊子去,要她给自己一些较小的蜡烛。玛格达颇感踌躇,而剃头匠对她说:
“别发傻了,大姐!我一定不去告您。其余那些陈货留给您,别拿去喂耗子!”
老太婆没有看出歹意,落入了圈套,无赖汉乔柯林在市法官面前控告了她,说她违背市政府命令,出卖如此之小的蜡烛。
那么,玛格达应该上法庭了。上法庭!这好似毒箭射透了老人的心。她活了一辈子还从没有面对过法官,她任何人也没有得罪过一点点、拖欠过一点点,而现在偌大的年纪,还得受如此的羞辱!
“我尊重法律和官长,重视受人尊敬的市政府命令的实施,是每个正直的人的神圣职责!”乔柯林在法官面前伪善地说道。
“上帝保佑,每个人都要尊重像您那样的官长。乔柯林师父!这种茨冈货不会折磨你的灵魂,然而这种十一支的蜡烛不会给您照亮上天堂之路!”玛格达说。
老太婆用颤抖的手从手巾里拿出一个弗洛伦,放到桌子上,两滴眼泪像豌豆似地出现在眼眶里!回到了自己的货摊,老太婆觉得一切都不顺心,仿佛礼拜堂大门上面的石头圣人捶打着她老年的心。
剃头匠觉得略略轻松了些,但他的心灵仍不能平静。还要向他那惨遇的对头,老金匠和他的女儿,自己未到手的人儿报仇雪恨。
2
一五七四年,三位一体节后的第四天。萨格勒布的山川田野的上空乌云密布,瓢泼大雨铺天盖地而降,好像用刀子切开了乌云似的。但过了一些时候雨住了,乌云也消失到东方;蔚蓝色的天空也似晶莹的水晶露出了面庞,半空中闪现着火红的阳光,向山野河谷撒开了金色的网罩,万点金光闪烁,洒在了富饶的绿茵草原。宇宙是光明而纯洁的,这美妙的世界上,人的灵魂也是开朗的。
宛如上帝之手把皇天厚土般的天堂让给了大地,萨瓦平原时而油绿如绸缎,时而如纯金黄澄澄耀眼,萨瓦平原的中部,像银蛇蜿蜒。平原北部行行小山脉像葡萄枝一般交错,白色小房挂着冰凌从小山前爬向云端,神秘莫测、无光而悄莫声寂的萨格勒布山这时才充满生气。远处高地的的牧歌,回声震动了绿枝的金色斑点;山谷里打石制磨的敲打声、教堂的钟声——所有这一曲曲的多音曲组成了热烈而费解的乐章,一切热潮的谐和令人心醉神迷。
山腰中间的一棵百年大橡树的树荫中的冰棱上,映着白色正面的古老梅德维德堡,这古老的建筑耸立在花园里。它那陈年灰暗的墙壁,不久前被国家建筑家吉罗拉莫·阿尔柯那蒂粉刷一新。精巧的棱堡上光耀的房檐在闪烁,仿佛女仙乐园中的金苹果,夏日阳光的幅线也在高大的窗户上耀人眼目。
然而城堡内外万籁俱寂。只偶尔从高屋传来打石声,或从这楼房上闪电般飞翔到天空的燕子声。
即便这里有一个活人,也像是……就是它,也好像沉睡昏昏。
小山上,城堡的边门旁,那棵“粗如樑柱”的黄杨树,不知不觉地穿上了绿装,继而葱郁,灰褐色的枝条洒满了玫瑰般的珠宝。
黄杨树下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灰褐的面孔,头发短而黑,胡子却是长而黑。大鼻子上面有着宽而方的前额。
黑眼睑下面的胖脸上突出着有力的颧骨,而厚嘴唇啜拢在一起——这一切是头脑机灵、勇敢而不可战胜的性格的表征。浅绿色的毛衣上看得见英雄的胸膛;黄靴子的靴跟已全然湿透,肥胖的头低垂在胸前,用双肘撑在膝盖上。这男子冥冥沉思。过了片刻他抬头翘望这温暖世界。柔软的微风、馥郁的花香把他从幻梦中唤醒过来。脚下的美景暖和着他,就像美女的一笑抚慰着似的。
他那黑眼睛的火焰熄灭了,嘴唇半张,生硬的面容装上了平静的神色,犹如伤疤上洒了止痛药的病人一样。不作声的男人瞧着、观尝着。他的眼光像顽皮的蝴蝶飞翔在山峰河谷。啊!萨瓦平原西部上看苏谢德堡,就像深渊里的山鹰;不久前,犯人塔希在此丧失了生命。啊!萨莫波尔城堡!这里住着美丽的克拉拉·格鲁巴尔太太。再往前,绿色的奥基奇山腰因野生的太阳花而变红,巴卡基人的窝,像绿色王冠上的红宝石。那作为克罗地亚勇敢的见证的希萨克沉浸在一片灰雾茫茫之中。
然而,闪电在他额顶突然一闪,他的头一昂,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严肃的目光发了楞。
格里奇山上,昏暗的巨墙高高在上,四个精壮守卫更其高大:这是四座牢固的棱堡。这男子静静地看着它们,企望着它们被大火烧掉。那愤怒的目标便是:萨格勒布。
“啊,假如您不曾存在,该死的鼹鼠洞!在我看来,您的命运是多么的不幸,因为您是毁灭我的民族的屠刀,因为您对我们的恐怖甚于土耳其的暴虐!瞧,商贩们是怎样地用石头围住自己,为的是不被有力的拳头捶垮他的货摊,不让胡椒洒满遍地。是的,是的!这就是贵族,一旦触到黄蜂窝,立刻就会发出喧嚣,像沼泽的青蛙叫,金印立即会光顾你的。以我基督的军刀发誓,如果土耳其的铁蹄踩着了那些恶虫,我的眉不会蹙一下;如果古贝茨扼死这些茨冈崽仔,我连眼也不眨一下。哪怕那些蜗虫安安静静地呆在也好,然而不是这样!要你把梅德维德堡给他们,为了防止熊的侵袭;要你把克拉列夫浅滩给他们,为的是得以到亚德里亚海边去做生意,他们也不拒绝……还有契尔诺墨勒兹和福迪——比特克……,悠着点城市老爷!我要百倍地报复你们,你们这些无边无际的妄想会落空的。我以我父亲的坟墓发誓,会的,不然,我就不叫斯捷普克·格列高里亚涅兹。”
那些想法在格列高里亚涅兹的脑子里纠缠了许久,如急流的浪花一个接一个的时隐时现。
太阳早已落在奥基奇山后,宁静的夜色从黑暗的森林中偷偷地穿巡山谷。从橡树丛中传出一阵马蹄得得声。格列高里亚涅兹抬头一望。不到两分钟,山径上出现了两三个旅行客。裹着芦苇,戴宽芦苇帽的赤膊男人牵着驽马缰绳在山上蹒跚,马背上一个微胖而灰色,着黑色神父装,戴黑色皮帽的老爷在摇晃着——他就是克罗地亚的史官、萨格勒布加农主教安顿·弗拉墨兹。
“眼睛在欺骗我吗?晚安,admodum reverenda amice !(拉丁文:高贵的朋友)”,格列高里亚涅兹叫道,忙起身,迎向老人。“这是寒舍少有的幸运!您怎么啦,圣父,冒着黑夜骑瘟马在山中颠簸,摸到我这熊窝!看,太阳落下来,露水也干了,黑夜的寒冷对您的灰马是不利的。况且,这里还有警卫,他们很容易地瞄到你的金十字架,然后还作为神圣的纪念品,保留住它!”
弗拉墨兹停止了马,同时格列高里亚涅兹从赤裸的向导手里接过了缰绳。
“Pax tecum (拉丁文:和平与你同在)!”老人微微向梅德维德堡的首领点头致意。“我从莱梅特修道院来,在那里我拜访了主教;并决定顺道来看您,是为了什么,您会知道的。白袍僧给了我这耶尔柯作向导,因此我不怕那些骑兵,尽管耶尔柯又聋又哑,但他的肌肉有力,而且他的山毛榉棒子更有力。不过,您也说的对,我的儿子!冷了,我这老头子又不很健康。那么我们不要久久地在这儿磨蹭了——我们到屋檐下去,我们还要好好说说。”
说罢,弗拉墨兹向迄今仍像石头似地站着,用奇怪的眼光瞧着格列高里亚涅兹的耶尔柯 挥了挥手。大主教的眼锋使他震动了两三次,最后消逝在榛子林中。斯捷普克从弗拉墨兹手里接过马缰,亲自领着这体面的包袱进入城堡。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