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加里，加拿大的石油之都

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从东向西横贯加拿大，后来修建的加拿大1号公路，在西部相当长的路段也沿着类似的东西向走廊延伸。今天回头看加拿大的城市分布，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温哥华、卡尔加里、里贾纳、温尼伯，以及更往东的一系列重要城市，大多坐落在这条横贯大陆的交通轴线上，或者与它紧密相连。

这当然不是偶然。加拿大国土辽阔，人口却相对稀少，铁路首先解决的并不只是交通问题，而是把相距数千公里的城市、资源、市场和港口连接成一个经济整体。铁路经过哪里，人口、商业和资本就更容易在哪里聚集；后来公路体系建立，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格局。从这个意义上说，铁路不仅连接了加拿大，也在相当程度上塑造了加拿大。

卡尔加里就是这条交通轴线上成长起来的城市。

不过，如果说铁路把卡尔加里带进了现代世界，那么真正让它脱胎换骨的，却是石油。卡尔加里也叫加拿大的石油之都。

1947年2月13日，埃德蒙顿附近的 Leduc No. 1 成功出油。这口井并不在卡尔加里，甚至离卡尔加里还有相当距离，却成为阿尔伯塔现代经济史上的一个转折点。此后，大规模石油勘探迅速展开，新的油田不断发现，资本、设备、技术和人才开始向阿尔伯塔汇集。这个原本更多依靠农业、牧业和铁路运输的西部省份，很快进入战后的能源繁荣时期。

有意思的是，这场石油繁荣最大的城市赢家之一，并不是省会埃德蒙顿，而是卡尔加里。

石油在哪里开采，与石油公司把总部设在哪里，是两回事。随着能源产业的发展，越来越多公司把管理、金融、工程、法律、投资以及总部职能放在卡尔加里。工程师、地质学家、金融人士、律师、企业管理人员和各种专业技术人才随之而来。原来由铁路带动起来的西部城市，逐渐变成加拿大最重要的能源中心之一。

于是，今天我们在卡尔加里市中心看到的那些高楼，也就有了另外一层意义。它们不只是城市现代化的标志，更是几十年石油经济留下来的空间记录。能源公司来了，银行和投资机构跟着来；专业人士来了，高档住宅、酒店、餐馆和商业也跟着发展。一座城市的产业结构，最后会写在它的天际线上。

而这件事，又让我想到另一个旅行中很直观的疑问：为什么卡尔加里会有这么多华人？

我住在美国中部，所在城市地区人口也是近百万，但华人不到一万。到了卡尔加里以后，无论走进中国城，还是去中餐馆，都明显感觉这里的华人密度要高得多。查了一下人口资料，更觉得有些意外：卡尔加里都会区的华裔人口已经达到相当大的规模，在百万人口中，华人人口近十万。

这样的人口规模，确实足以支撑一个有自己餐馆、商店、文化机构和社区生活的中国城。但更值得注意的，其实不是华人的数量，而是这一百多年间华人构成发生的变化。

卡尔加里最早的华人，是随着加拿大太平洋铁路来到西部的华工。他们从事的是当时最艰苦、危险而又报酬低廉的体力劳动。铁路建成以后，一部分人留在沿线城市，只能进入洗衣店、餐馆、小商业等当时少数向华人开放的行业。卡尔加里最初的华人社区，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慢慢形成的。

一百多年以后，同样是经济发展把新的华人带到了这里，但所需要的人已经完全不同。

铁路时代需要的是修路的劳动力；石油时代需要的则越来越多是工程师、地质学家、计算机人员、金融和管理人才，以及与能源产业相伴而来的各种专业人士。与此同时，加拿大现代移民制度也越来越偏重教育程度、专业技能和语言能力。于是后来进入卡尔加里的华人，与十九世纪最早来到这里的铁路华工，在教育背景、职业结构和经济地位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让我觉得 Calgary 华人历史中最有意思的一点，也是世界各地华人历史的共同之处：同一座城市，在两个不同的经济时代，以完全不同的方式吸引了两代性质迥异的中国移民。第一批人是铁路带来的。后来的人，则更多是被这座城市本身的机会吸引来的。

前者参与建造了连接加拿大东西两岸的基础设施，却长期处在社会最底层；后者来到的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现代城市，进入能源、工程、科技、金融、教育和商业等专业领域。两者之间相隔百年，却又被同一座城市的经济发展史连接起来。

我们去卡尔加里中国城那家并不大的云南米线馆时，时间有些晚了，简陋的店里大概坐着二三十位客人，都是华人。从衣着、谈吐和状态看，大多像是在附近工作或生活的专业人士和白领。但如果把眼前这一幕放回一百多年的历史里，可能我们看到的，多少那些华工。恐怕那时候没有多少人能够想象，一百多年以后，在同一座加拿大西部城市里，会生活着如此庞大的华人社区；更不会想到，他们的后继者中会有工程师、科学家、医生、教授、金融从业者、企业管理人员和各种专业人士，下班以后走进一家云南米线馆，坐下来吃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米线。

铁路改变了一座城市，也带来了这里最早的华人。石油又一次改变了这座城市，也改变了后来来到这里的人。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卡尔加里的中国城并不只是一个保存华人历史的地方。它更像是一条仍然活着的时间线：从铁路华工，到石油工程师；从十九世纪的洗衣店，到今天一碗热气腾腾的云南米线。城市变了，来到这里的中国人也变了。而没有改变的，是人总是跟着机会迁徙，并在新的地方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