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新松:皮筋列传 (3)

(续前)

       除了狭窄低矮的玻璃盒子,还有宽敞明亮的上层空间,空间里交错着开放着也限制着各种表演者,观众不在台下,也不在四周或者两边。

       观众穿梭其中,散发出各种疑问与猜想,只有两条黑色的杜宾犬在狗仗人势般地自由的走动,他们集合起来不断地形成或拆解能够被称为“画面”的东西,而这些“画面”组成了整个作品,为了成为它们的背景,令人费解的一个东方的“皮筋”参与其中。

       在这一过程中,展览打乱了身体,时间以及在这之间形成的短暂的图像之间的界线,弥合了“存在于绘画、戏剧、装置与行为的界线”。

       艺术家的作品如一部史诗,将一切内心的叙述娓娓道来,不同角色的他们会同时出现或短暂出现,然后在作品中留下他们的痕迹,并且每个角色都拥有自己的名字。

       飞翔的皮筋被困在了绿城公园的玻璃盒子里。

       浮士德:皮筋,你的身体已被玻璃盒子转变。

       皮筋:我身体的转变取决于环境与物体的关系,我想排练我的身体动作不断重复,化为符号。

       艺术家将雕塑、绘画、戏剧的界线模糊时,也无法为表演者的躯体定义,身体不再是某个情节或者故事里有血有肉的角色。

       身体在资本的角逐中沦陷,人与物的界线模糊不清,分不清楚是资本的主体还是客体。

       当身体成为市场的商品,金钱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飞翔的皮筋被梦困在了绿城公园的玻璃盒子里。

       威尼斯的潮水涌进了绿城公园的玻璃盒子里,皮筋和浮士德都没有慌张,潮水漂浮起了很多隐藏的作品后面的标签:“泛政治化”、“土特产化”、“拟西方化”……

       皮筋的脸被涌进的潮水逼得泛红。

       浮士德:怎么脸红了?皮筋

       中国当代艺术何时超越固化的国际文化秩序逻辑,重识自己的方位与路径?

       皮筋回答不了,但反问浮士德:您不是一直以来都只有困惑而没有答案吗?

       潮水很快退去了,潮水很快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浪潮浮起了几本书,有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还有赫尔曼.黑塞的《玻璃球游戏》,这一次的浪潮是否更汹涌,现场的末日感更强烈,皮筋和浮士德被更多的涌进来的黑衣舞者毫无目的的推搡、冲撞,皮筋在毫无目的的爬行,纠结着僵硬的身体,浮士德将他的困惑不断植入参与其中的观众的内心,以释放出的力量去唤醒他们的麻木与困顿,迷茫与恐惧。让观众感到了叙事的场景从自己的身上通过,在这些事件中看到了自己思想的非凡之处。

       皮筋的心里在想:我在我婆娘和观众面前就是一个偷懒者,靠小聪明搞简单的挪用,所以很容易被婆娘识破,被观众嘲笑。

       潮水又退去了,第三次浪潮又涌进了玻璃盒子。

       这一次浮起了什么?皮筋的眼前一片模糊,就连浮士德也只是一个幻影,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皮筋感到快要窒息,海潮已经没有多少让他可以腾挪的空间,已经很难逃离,而头上的油灯化作了一片火海,与海潮对峙……

       海潮和火海在玻璃盒子里咆哮,哗啦哗啦地喧响,玻璃盒子的支柱开始倒塌,压坏了皮筋的道具——两条长凳,玻璃盒子里发出沉郁空洞的轰鸣。

       浮士德走过我的面前,一一给我介绍其它表演者和两条自由自在的黑色杜宾,并让我看到玻璃盒子上面的舞者,舞者按部就班地舞着,观众自然地参与,我再看看我自己……

       我豁然开朗,明白了种种的奥秘,将我从冥思苦索的“逃离计划”中解脱。

       浮士德使劲地在皮筋头上的油灯里扇起了一团火。

       一个舞者把膝盖从她的背上拿了下来,接着又释放到自己的右臂,当她把手从脸的一边移开,头上的一盏灯显露出来……

       他的身体逐渐打开,他向前滑,用膝盖,放在自己头上一盏灯……

       她抬起头,盯着对方的眼睛,他们互相凝视对方,一盏灯,两盏灯,三盏灯……

       浮士德回头看,我回头看,它们都已转过身去,在玻璃盒子里传递,无数的灯都顶在了她们的头上。

       在玻璃盒子低矮的装置空间里拥挤着,挣扎着,舞动着。

       人心已经开始动摇,肉身呈现出焦虑,最原始的情绪也将暴露,灯光照耀着图像,身体与声音爆发出充满精神的力量。

       海潮与火海的对峙情绪还在升级,海潮不会退去,火海越烧越旺。

       一群舞者逃离地柜般玻璃盒子,有的匍匐前行,有的翻滚着上去,有的则双双攀上了装置在墙上的玻璃踏板上,出现了让人崩溃和紧张局面,他们互相意识到对方就是一个入侵者。

       要么在,要么就出局。

       在这一过程中,油灯打乱了身体、时间、空间以及在这之间形成的图像之间的界线。

       皮筋在这样危急的背景中,仍然忘不了继续收集着行为、装置和声音的图像,新的浪潮把让.弗朗索瓦.利奥塔掀进摇摇欲坠的玻璃盒子,站在了皮筋和浮士德中间,讨论宏大叙事的“悖论”与“未知性”,试图从过去的历史废墟中重拾自我。

       威尼斯的浪潮不断地涌来,冲毁了地柜式的玻璃盒子,行为表演者们开始自救,我们又去重构他们,想等海水退去的时候,又把她们安放在原来的位置,实现在变化发生前拥有的一种乌托邦式的张力,保有原来的创造性和想象力。

       浮士德:看到皮筋的想象力一直在蔓延,头上那盏油灯已经开始传递给了参与其中的观众。

       皮筋:这些灯表达了我对乌托邦的着迷,或者说是我将这种乌托邦张力作为创造的原动力的理由。

       利奥塔:头上的油灯是对我们信念的考验,考验我们如何离理想更近,不过,“理想”是一个可疑的概念,但是这个悖论仍然为这个舞台提供了人类生活和文明不可能没有的东西。

       在这些舞者身上,都潜含着欲望、激情与恐惧的暗流。

       皮筋那沉重的肉身与飞升的灵魂永无休止的更迭……将戏剧放在长时段的玻璃格子中考察。

       这时,整个装置作品已经被人们头上的油灯照耀而光芒万丈,整个作品在华丽中残破,又在残破中显露生机,皮筋想象着用他的羸弱之躯支撑这个摇摇欲摧的盛世。

       在这个悲剧已死,信仰的玻璃盒子崩塌的后现代,出卖灵魂的小把戏人人都会。

       浮士德:皮筋,我不能再出卖我没有灵魂的灵魂了,在你的戏剧里,我想为你抹一层荒诞的橘红色,添加一些反讽的意味。

       利奥塔试图通过零碎的镜面创造影响视觉、感官和心理层面的效果,置身其中仿佛拥有无尽的思考、幻想、甚至折射出更多的无声的拟象。

       利奥塔对着镜子说:你并没有给我们提供任何能立即解决困境的方法。

       镜中的利奥塔说:我可能自己来解释与揭示各种叙事,乌托邦只帮忙提供了一种镜像,作为对我们的信念,考验我们如何离“理想”更近,既是宏大的空想,又是实践的动力。皮筋看到镜像中支离破碎的自己,自我意识如何在叙事和实践中寻找出路。

       皮筋在作品里已成燎原之势的油灯和海潮的双重作用下感到灼热,想挣扎,但是一点都动不了,只见浮士德手一挥,顷刻间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海潮也海潮般地退去了……

       皮筋再一次挣扎,双脚最为通达地一蹬,正在感觉自己是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皮筋醒了,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身边的浮士德就是那个老男人。

2018年3月

(完)

题插图:廖新松作品/皮筋的公园/皮筋列传/油彩丙烯综合材料/2014-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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